在大部分观众的想象中,复仇电影通常等同于酣畅淋漓的暴力和正义伸张。可在《冷血追击 Cold Pursuit 2019》里,复仇这件事被解构得荒诞、冷幽默而带刺,像一场雪地里无法彻底熄灭的篝火,既温暖又危险。正因如此,它在主流动作片市场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也让人忍不住反复咀嚼。
《冷血追击》取材自挪威导演汉斯·皮特·莫兰德的《无知无觉 Kraftidioten 2014》,这两个版本都以极寒小镇为背景,把一桩父亲为子复仇的故事拍成了具有北欧黑色幽默气质的犯罪童话。导演将本应充满戾气和血腥的复仇叙事,拆解成一连串近乎荒谬的巧合、误解与意外死亡。电影的冷调画面和克制的剪辑,时刻让观众意识到:这里的暴力不是英雄主义的宣言,而是生活中无意义、机械且偶然的产物。
黑色幽默的锋利,最鲜明地表现在角色的塑造上。主角纳尔斯是个沉默寡言的铲雪车司机,他的复仇路并不光鲜,甚至带着一种尴尬的“手足无措”。每当一条人命消失,银幕上都会出现一张带有死者名字和宗教符号的黑色卡片。死亡被仪式化地标记,却没有任何煽情铺垫,这种冷漠让观众忍不住发笑,笑过之后又有点心寒。这种情绪处理方式,让人想到《钢的琴》:东北底层如何被拍出苦中带暖——同样是用幽默和荒诞,化解生活的沉重。
导演莫兰德极擅长用景观和空间强化氛围。铺天盖地的雪地、沉默的森林和冰冷的高速公路,把整座小镇隔绝在世界之外。铲雪车的轰鸣声和飞扬的雪雾,既是现实的背景,也是荒谬喜剧的道具。每一个暴力场面,都像是自然界里的小插曲,旁观者冷静、冷漠,似乎一切悲剧都不值得被过度渲染。

与主流好莱坞动作片相比,《冷血追击》的“反类型”做法让人眼前一亮。它没有强调英雄的能力,也没有渲染复仇的正当性。反而用一连串失控的巧合、层层误解的帮派对抗,把所有角色都拉进了一场无意义的死亡游戏。你很难在这里找到正邪分明的对抗,所有人都在荒诞、冷静与偶然的夹缝里苟且偷生。导演选择用讽刺和疏离感,来回应现实社会中“复仇”的空洞和徒劳。
正因如此,许多主流观众会觉得这部电影“笑点奇怪”“节奏古怪”,甚至误以为它在消费暴力。其实,这种黑色幽默恰恰是在冷静地提醒我们,暴力与死亡本身并不具备意义,是人们的执念和误解,才让悲剧一再上演。影片用极简的对白、重复的节奏和近乎机械的死循环,让观众体会到荒谬感背后的哲学深意。
在全球影展语境中,这类带有北欧冷幽默气质的复仇片并不罕见,却总被主流市场忽略。它们不追求三幕式高潮,不刻意煽情,而是用“距离感”制造反思。正如贾樟柯在《三峡好人》:现实主义影像为何如此具有洞穿力中所表现的那种疏离与冷静,莫兰德同样用镜头语言让观众成为旁观者,去审视一个又一个荒谬的命运。
《冷血追击》在美学层面也极其克制。冷色调的画面和极简构图,让暴力和情感都被稀释成了一种冰冷的诗意。导演没有用手持镜头制造紧张,也没有快切营造刺激,而是让长镜头和静止画面成为故事的主导。这种处理方式,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产生一种“被动的凝视”,仿佛只能无力地注视着一切走向崩坏,无法阻止。
许多喜欢类型片的观众也许会觉得《冷血追击》难以贴合预期,但它正是用极端的荒谬、冷静和克制,挑战了主流电影对于“复仇”的想象。这种“冷血”并不是情感的缺席,而是一种对暴力循环的讽刺与反思。对于渴望跳脱套路、寻找新鲜观感的影迷来说,这是一部值得被重新发现的隐藏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