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琳与朱莉出航记》:女性幻想如何突破叙事规训

在电影史的浩瀚海洋中,总有那么几部作品,如同被海浪掩埋的珍珠,静静地等待着被重新发现。《席琳与朱莉出航记 Celine et Julie vont en bateau (1974)》就是这样一部被主流视野长期忽略,却闪烁着独特光芒的电影。它是法国导演雅克·里维特的杰作之一,亦被不少影迷誉为女性幻想电影的巅峰实验。电影的叙事、气质、情感流动方式,甚至对“故事”本身的态度,都彻底颠覆了传统电影的规训。这种颠覆为何如此难以被主流所理解?它又为何值得被今日的观众重新观看?

在1970年代的法国,新浪潮余温未散,但关于女性、欲望与幻想的表达依然十分有限。而《席琳与朱莉出航记》却以近乎游戏的姿态,让两位女主角——朱莉和席琳——在巴黎的街头相遇,开启了一场介于现实与幻想之间的游乐冒险。影片的结构像是由即兴表演、梦境碎片和儿童游戏拼贴而成。它不讲究严格的因果逻辑,也不向观众交代清楚“发生了什么”——反而邀请我们与两位主角一起迷失、探索、随心所欲地打破叙事的边界。

这是一部彻底去“男性凝视”、去英雄主义的电影。它将女性的视角和体验置于叙事核心,让席琳与朱莉既是故事的讲述者,也是游戏的参与者、规则的改写者。她们进入那座神秘的宅邸,反复体验“剧本”般的悲剧桥段,又在每次出航后凭借各自的记忆拼补细节。这种循环往复的结构,实际上质问了“故事”本身的权威:谁规定了故事必须怎样展开?谁掌握着叙事的主动权?对于习惯了线性叙事、明确结局的观众而言,这样的迷宫是陌生而充满挑战的。

影片的美学同样独树一帜。里维特用长镜头、随性摇移的摄影机、舞台般的空间布置,让电影既真实又梦幻。观众仿佛在舞台与生活之间徘徊,既能感受到巴黎夏日的空气,也能被女主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感染。色彩明快、表演自由,甚至不时出现的魔法糖果,都让人联想到儿童时期的游戏和幻想。它不像传统类型片那样试图“说服”观众,而是邀请观众成为共谋,一起打破现实与戏剧、观众与表演者的界限。

这种“女性幻想”的叙事实验,为什么长期被主流所忽视?一方面,影片拒绝提供清晰、可消费的故事,挑战了观众的耐心和既有观影习惯;另一方面,它绕开了主流电影对女性角色的规训,不再让女性只是被凝视的对象,而是拥有自我表达、自由行动和共同创造的空间。正如《巴别塔》:跨文化叙事如何呈现误解与连锁反应中所探讨的那样,主流的叙事习惯往往排斥那些难以被快速理解、归类的作品,而《席琳与朱莉出航记》正是以“玩闹”之名,颠覆了叙事的正统。

如果说《席琳与朱莉出航记》是一场女性自我发现的游戏,那么它也在悄悄影响后来一代又一代的作者电影。比如德国导演乌尔里希·克莱格尔的《星期五晚上 Freitag Nacht (2002)》,同样用女性视角拆解城市生活与虚构的边界。还有日本动画导演细田守的《穿越时空的少女 Toki wo Kakeru Shoujo (2006)》,表面是青春科幻,实则将少女的成长与幻想、记忆的错位做了极其细腻的叠加。虽然这些作品的风格和受众各异,但都继承了《席琳与朱莉出航记》那种对个人经验、奇想和叙事自由的追求。

Celine et Julie vont en bateau (1974)

在今日的电影环境下,观众更容易被类型片的节奏和结构所吸引,冷门佳作往往因“不好懂”“节奏慢”“太游离现实”而被边缘。但正是这些“难懂”的边界作品,让我们重新思考电影的可能性:我们到底在看什么?我们能否在电影中体验到别样的生活、别样的视角?对渴望拓宽视野、不满足于重复套路的观众来说,《席琳与朱莉出航记》是一份丰厚的礼物。它让我们相信,幻想可以打破规训,女性可以主导游戏,电影本身也可以是一场无尽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