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匈牙利影像为何如此幽闭

如果你对近年的影展电影有所关注,或许会偶然遇见《日暮》Napszállta (2018) 这个名字。这部来自匈牙利的影片在主流市场中始终保持着某种神秘的距离感,像一间被尘封的古老屋子,只为少数愿意推门的观众亮起微光。它的导演拉斯洛·奈迈施(László Nemes)曾凭借上一部作品《索尔之子》Son of Saul (2015) 震撼世界,但《日暮》的气质却愈发内敛、幽闭,甚至让许多观众在初看时感到困惑与隔膜。是什么让匈牙利影像在这个世纪的主流审美中如此“难以亲近”?又为何这样的幽闭感值得我们重新审视?

在主流商业片中,情节、角色、高潮往往是观众的抓手。但《日暮》Napszállta (2018) 刻意削弱了这些元素,把镜头紧贴在主人公身上,仿佛观众也陷入了同样的迷茫与无助。影片几乎全程采用浅景深、手持跟拍的形式,镜头被困在主人公伊丽莎身后,世界的细节在模糊与晃动中若隐若现。观众无法以全知的角度俯瞰故事,只能像伊丽莎一样,被动地在混沌中摸索真相。这种极端的主观视角不仅关乎导演的美学选择,更是对现代叙事的一种反抗:当我们习惯了被信息灌输、被情节牵引,《日暮》却让我们在信息的缺失和氛围的压抑中,重新体验“未知”本身。

这种幽闭感并非无的放矢,它根植于匈牙利乃至东欧电影的文化基因里。二十世纪的匈牙利,始终处于大国夹缝与社会变革的边缘,身份、历史、个人与集体的关系总是模糊不清。《日暮》把故事设定在一战前夕的布达佩斯,表面上是帽子店的继承人寻找家族秘密,实际上却是一个时代在崩坏边缘的隐喻。那些藏在镜头晕影里的人物、若即若离的对白、反复出现的黑暗走廊,无一不在暗示个人对世界的无力感与失根感。正如《一个安静的地方》:沉默如何成为最尖锐的控诉中所描述的,沉默和幽闭本身就是一种极端的表达方式——它们刺痛人的神经,让观众对“无法言说”的东西产生强烈的感受。

导演拉斯洛·奈迈施特别擅长用空间的布局与声音的调度来制造不安。《日暮》里,城市像迷宫一样变幻莫测,每一条小巷、每一道门都可能通向未知。配乐极为克制,环境音却被放大:马车轮声、工厂的噪音、低语和尖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包围。观众在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幽闭中,几乎被迫与主角一同迷失。这种体验,与许多好莱坞的“信息透明”叙事形成鲜明对比,也正是匈牙利影像给人的独特压迫感来源。

其实,这种幽闭并不只是形式上的实验。它背后有着深刻的历史与社会心理。匈牙利电影人在长期的政治压抑、历史创伤中发展出一种独特的表达方式:用模糊、隐晦、暗流涌动的影像来对抗“单一真理”。正如在《夜以继日》:爱情中的身份交换为何如此危险所探讨的,身份和自我在极端环境下会变得异常脆弱,电影选择用遮蔽和断裂来映射现实世界的复杂与荒谬。这不仅仅是艺术片的“高冷”,而是生存经验的映射。

在世界电影的版图上,像《日暮》这样被主流忽视的作品,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观看和思考的可能。它们不迎合常规,也不急着给出答案,而是邀请观众在幽闭的氛围中,用自己的感知去填补那些空白。我们常说冷门电影“难懂”,其实很多时候,是它们拒绝用简单明确的方式安抚我们,而试图让我们直面世界的复杂性。

或许,这也正是独立导演和边缘国家电影最珍贵的部分:它们为观众保留了一片“尚未被阐释”的空间,让我们在一次次的幽闭与突破中,重新思考电影到底还能给我们什么。

Napszállta (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