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导演阿斯哈·法哈蒂并非第一次直面情感的灰色地带,但在《过往》 The Past (2013) 里,他用三个人的关系,把现代人的亲密焦虑和身份困惑解剖得异常精准。对于熟悉《无邪》:伊朗独立电影如何把政治寓言藏进日常细节的观众来说,法哈蒂的电影一直是“细节控”的福音,但《过往》明显更克制,也更冷静。它走得远离伊朗,远离政治,却同样直击人心。为什么这部作品在主流电影节获得认可,却总被普通观众忽略?它到底讲出了怎样的困局?
《过往》不是那种给你情绪大爆发或者结局反转快感的电影。它的情感张力和谜团,全部埋藏在日常琐事和反复追问里。三个人:玛丽、艾哈迈德、萨米尔——前夫、现任、妻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层层剥开,每个人都有无法言说的伤痕。法哈蒂的镜头始终保持距离,不急于下判断。观众看着他们一次次对话、争执、误解、试探,像在剥洋葱,每剥一层都更接近痛苦的核心。这里没有单一的“对”与“错”,只有各自的困境和难以摆脱的过去。
最打动人的,是法哈蒂如何捕捉现代人情感里的“无力感”。在异国他乡的巴黎,他抛弃了伊朗语境的宗教与社会约束,但情感的枷锁依然牢牢锁着每个人。玛丽和艾哈迈德的分别,萨米尔的摇摆,每个人都像幽灵一样,被过往的选择与未解的误会缠绕。他们努力沟通,却始终无法真正理解彼此。法哈蒂用极简的空间、冷淡的色调和大量的室内镜头,让观众感受到一种无处可逃的压抑——你明明面对面,却觉得彼此遥远。
在美学上,《过往》延续了法哈蒂一贯的现实主义风格,但比他之前的作品更“欧洲化”。他大量使用自然光,削弱了戏剧性调度,让一切看起来像真的发生在你我身边。演员的克制表演、生活化的空间布局,以及镜头里反复出现的门、窗、镜子,都在强化“边界”与“距离”的主题。每个人都在试图打破某种屏障,却始终无法跨越。
有趣的是,《过往》并不试图讨好观众。它没有让你轻松代入的“好人”,也没有明确的情感出口。法哈蒂几乎反类型化地回避了情节高潮,让所有矛盾都在低温状态下缓慢发酵。很多人第一次看会觉得“太平淡”“太琐碎”,这也是它被主流快餐视听习惯忽视的原因。但恰恰是这些细腻的情绪、反复的追问、未曾说出口的歉意,才让它成为现代情感困局的真实缩影。
与之类似的,还有日本导演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 Still Walking (2008)。这部电影同样用微小的家庭事件,隐晦地讨论着遗憾、误解和亲情的边界。两部电影都不靠情节推进,而是靠人物对话和情感暗流慢慢累积张力。不同的是,《步履不停》更温柔、克制,而《过往》则更冷峻、锋利。对于喜欢慢节奏、重氛围、渴望在电影里看到真实人性的观众来说,这两部都是不可忽视的作品。

回到法哈蒂,《过往》更像是一场持续未竟的沟通实验。每个人都想把话说清楚,却都被自己的过往拦住。导演没有给出任何解决方案,甚至连“救赎”都显得那么遥远。他只是让角色们在无解的困局里反复撞墙,逼观众直面那些关于关系、误解、宽恕与遗憾的问题。这种“无出口”的情感现实,正是许多主流电影不愿意、也不敢深入的领域。
如果说《燃烧》为什么被称为近十年最神秘的亚洲文学改编电影,是因为它用悬疑的外壳包裹了现代人的孤独与失落,那么《过往》就是用日常生活的表面,藏着那些最难启齿、也最难释怀的伤痕。不需要激烈的戏剧冲突,法哈蒂只用几个眼神、一次沉默、一次未完成的对话,就把现代人的情感困局展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过往》值得被重新发现,不是因为它有多“高深”,而是它诚实、冷静、不讨好地还原了当下都市人面对亲密关系时的无力与挣扎。对于那些想要拓宽视野、厌倦套路、渴望看见更多人性阴影的观众来说,法哈蒂这种冷静而深刻的剖析,是不可多得的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