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多语种、多文化碰撞如何塑造现代叙事

很多人第一次接触《通天塔》Babel (2006) 都是因为它在奥斯卡颁奖季的强势存在,但很少有人真正回头思考这部电影在现代叙事上的探索,以及它如何用多语种与多文化的碰撞,颠覆了主流好莱坞电影的叙述习惯。在全世界都追逐单一情绪、熟悉叙述套路和大团圆结局的时候,《通天塔》却像一道裂缝,把观众带入语言不通、误解丛生、彼此孤绝的现代图景。它并不是靠情节的复杂取胜,而是用文化的多样性和交流的断裂,制造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却又真实的共鸣感。

伊纳里图选择让故事横跨摩洛哥、墨西哥、美国、日本,四地的语言、社会习俗与个人命运缠绕在一起。影片中的每一个人物,似乎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论是沙漠中的牧羊少年,还是东京的聋哑少女,他们都在努力与他人沟通,却始终被无形的隔阂阻挡。导演没有用直白的对白去解释误解,而是通过镜头的游移、剪辑的跳脱、环境音的消失,让观众切身体会到无力沟通的焦灼。例如,东京段落里聋哑少女的视角下,世界突然变得寂静无声,观众跟着她一起感受语言的缺失带来的孤独感。这种处理方式,是对传统叙事的反叛,也是一种更纯粹的情感传递方式。

与其说《通天塔》在讲述“误会”与“悲剧”,不如说它在质问:我们是否真的能理解他者?多语种不仅是电影的表面装饰,更是冲突的根源。语言带来身份认同,也成为误解与隔离的壁垒。导演伊纳里图并没有让观众轻易站在任何一方,他利用多线并行的结构,不断打破观众对“谁是主角”“谁值得同情”的期待。这种结构的复杂,不是为了炫技,而是想让观众在信息不对称和视角切换中,体验到现实世界的混杂与无序。这种叙事方法,和《燃烧的平原》:多线叙事在独立电影中如何建立情绪地图中所展现的情绪流动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通天塔》更极致地把多语言、多文化差异作为电影叙事的发动机。

在好莱坞主流体系里,多数电影追求最大公约数的共鸣,把文化差异消解在单一叙事之下。但《通天塔》恰恰反其道而行之,把误解、冲突、身份错位变成影片的核心体验。这也是为什么这部电影在上映之初,虽然备受国际影展和评论界推崇,却很难进入普通观众的“舒适区”。许多人习惯了清晰的因果线索和单一情感线,而《通天塔》却让每一条线索都带着不确定性,让观众不得不时刻调整情感立场。

《通天塔》的美学也值得细细品味。摄影师用大量手持镜头和冷峻的色调,强调人物的脆弱和环境的陌生。摩洛哥沙漠的苍茫、东京都市的冷色调、墨西哥边境的热烈,这些场景不仅仅是地点,更是文化冲突的象征。每一个空间都映射出人物的内心孤岛。影片结尾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反而让“误解”成为一种常态——这种开放式的结局,大胆地把问题抛给观众:在全球化的时代,真正的理解是否可能?

如果说《通天塔》是多文化碰撞的代表,那么同样被低估的《热带雨》Wet Season (2019) 则用细腻的方式描绘了新加坡华语与马来文化交融下的身份挣扎。导演陈哲艺把语言当作情感压抑的出口,影片中角色用不流利的普通话交流,反而让疏离感更强烈。两部电影的共同点是,都拒绝用主流的情感表达来包裹差异,反而让语言的错位、文化的裂痕成为叙事本身。

在今天,越来越多的独立导演选择在文本之外,去探索不同语言、文化之间的碰撞。这样的作品之所以常常被忽视,一是因为它们挑战了观众的舒适区,二是它们拒绝满足那种“万国大同”的幻想。正如《圣鹿之死》:希腊式荒诞如何重写道德惩罚中提到的,用陌生的文化语境去打破观众的道德期待,《通天塔》同样用多语种和文化差异,逼迫观众去直面“理解的不可能性”。这正是小众电影的价值所在——不是让观众轻易获得共鸣,而是让人意识到共鸣的稀缺和珍贵。

回到《通天塔》,它的独特之处不仅在于内容的多元,更在于形式的冒险。导演伊纳里图用碎片化的叙事、语言的障碍、镜头的游离,把现代人生活的困境——“我们彼此共处,却互不理解”——变成了银幕上的情感主轴。正是因为这些特质,这部电影才成为现代叙事实验的典范,也为那些渴望跳出主流视野的观众,提供了新的观看角度和情感体验。

Babel (2006)

像《通天塔》这样的作品未必适合所有人,但它给这个时代带来的重要提醒是:我们需要更多愿意承认差异、拥抱复杂的影像,而不是只寻找共鸣和安慰的模板化故事。对于那些愿意拓宽视野、勇于探索的观众来说,这样的电影值得被重新发现和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