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电影版图上,有一类创作者始终站在聚光灯之外,他们不制造奇观,不迎合市场,只是用摄影机凝视那些被历史遗忘的角落。葡萄牙导演佩德罗·科斯塔(Pedro Costa)便是其中最极端的一位。他将镜头对准里斯本方塔尼亚斯贫民窟的移民与流浪者,用接近静止的长镜头和精密构图的画面,将底层生活转化为某种宗教性的视觉仪式。这种创作方式注定无法进入主流院线,却在欧洲影展与艺术电影圈获得了近乎神圣的地位。
边缘的凝视者
科斯塔的影像世界建立在一种矛盾之上:他用极其精致的形式拍摄极其粗粝的现实。从九十年代末开始,他几乎放弃了传统剧组的工作方式,独自扛着数字摄影机进入贫民窟,与那里的居民共同生活数月甚至数年,最终完成的影片往往只有七八十分钟,却耗费三到五年时间。
他的摄影风格深受古典绘画影响,画面构图严谨如伦勃朗的光影布局,色彩控制极度克制,几乎只保留黑、灰、暗红三种基调。声音设计同样精密,对白稀少,环境音被放大到可以听见墙壁的呼吸。这种美学选择并非炫技,而是将贫困本身升华为一种可凝视的存在——不是猎奇,不是同情,而是平等的注视。
他拒绝传统叙事的因果链条,影片往往由一系列近乎静态的场景组成,人物的行动被压缩到最低限度。观众需要调整自己的观看节奏,在漫长的凝视中感受时间的重量。这种创作方式让他的作品难以被归类:它们既是纪录片又是剧情片,既是社会学文本又是诗歌实验。主流市场无法容纳这种”反电影”的存在,但正是这种极端性,让科斯塔成为当代最重要的影像作者之一。
沉默中的火焰
《骨中骨》(Ossos · 1997)
导演:佩德罗·科斯塔
这是科斯塔转向方塔尼亚斯贫民窟的第一部作品,也是他风格巨变的起点。影片讲述一对年轻男女与婴儿的故事,但叙事被拆解成碎片化的场景。科斯塔此时仍使用35毫米胶片和专业剧组,但已经开始探索极简主义叙事。画面中的人物常常沉默不语,只是站立或行走,镜头保持距离地观察他们。这种”不介入”的姿态预示了他后来的创作方向。影片在戛纳首映后引发争议,有人认为这是对贫困的美学化剥削,但也有评论家看到了一种全新的电影语言正在诞生。
《在凡达的房间》(No Quarto da Vanda · 2000)
导演:佩德罗·科斯塔
这是科斯塔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也是他彻底放弃传统拍摄方式的标志。影片聚焦吸毒女性凡达,镜头几乎从不离开她那间狭小昏暗的房间。科斯塔用DV拍摄,独自完成摄影和录音,与凡达及其家人朋友一起生活了数月。最终呈现的170分钟影像中,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凡达坐在床上抽烟、咳嗽、与访客低声交谈。这种极端的”在场”让影片超越了传统纪录片的观察视角,成为某种共生状态的记录。画面中昏黄的灯光、狭窄的空间、人物脸上的阴影,构成了一种近乎宗教画的视觉质感。影片在鹿特丹电影节获得巨大反响,确立了科斯塔在艺术电影领域的独特地位。
《青春》(Juventude em Marcha · 2006)
导演:佩德罗·科斯塔


如果说《在凡达的房间》是私密空间的凝视,《青春》则将视野扩展到历史与记忆的维度。主角文图拉是一位来自佛得角的老年移民,影片跟随他在即将拆迁的旧贫民窟与新建的社会住宅之间游荡。科斯塔在这部作品中将摄影推向极致:几乎每一帧都可以单独成为摄影作品,光影对比强烈到接近黑白片的效果。文图拉反复背诵一封情书,那些诗意的词句与他破败的生存环境形成尖锐对比。影片的叙事完全非线性,过去与现在、梦境与现实交织在一起。这种结构让观众必须放弃理解”故事”的欲望,转而进入一种纯粹的感知状态。影片在戛纳”一种关注”单元首映,被誉为科斯塔最接近诗歌的作品。
《马的钱》(Cavalo Dinheiro · 2014)
导演:佩德罗·科斯塔
这部作品延续了文图拉的故事,但风格更加超现实。影片交织了三条时间线:文图拉在医院接受治疗、他在1970年代作为建筑工人的经历、以及某种介于记忆与幻觉之间的精神空间。科斯塔使用35毫米胶片拍摄,画面质感更加浓郁,黑暗中的人物仿佛从虚空中浮现。影片涉及葡萄牙康乃馨革命的历史背景,但从不直接呈现政治事件,而是通过文图拉破碎的记忆暗示那段动荡岁月。某些场景具有强烈的舞台感:人物在黑暗中对峙,灯光如同探照灯,对白充满诗意与暴力。这种风格化处理让影片成为科斯塔作品中最难以归类的一部,它既是个人记忆的考古,也是对殖民历史的隐秘控诉。影片获洛迦诺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奖。
《凡达的房间》(Vitalina Varela · 2019)
导演:佩德罗·科斯塔
这部近作将科斯塔的摄影美学推向新的高度。主角是一位来自佛得角的女性,在丈夫去世后来到里斯本,却发现自己错过了葬礼。影片几乎完全发生在夜晚,画面中只有微弱的光源:蜡烛、手电筒、门缝透进的街灯。人物的脸常常隐没在黑暗中,只有轮廓可见。这种极端的光影处理让每一个镜头都充满神秘感,仿佛在观看某种宗教仪式的记录。影片的节奏极其缓慢,长镜头中人物的移动如同雕塑在空间中重新定位。对白稀少但充满力量,凡达用克里奥尔语诉说的词句带有史诗般的质感。影片在洛迦诺电影节获得金豹奖,这是科斯塔首次获得电影节最高奖项。
延伸观看
– 《血》(O Sangue · 1989)
– 《Casa de Lava》(熔岩之屋 · 1994)
– 《我们心爱的八月》(Ne Change Rien · 2009)
– 《与安德烈·法布雷·卢西尼的谈话》(Où gît votre sourire enfoui? · 2001)
漫长凝视的回报
观看科斯塔的电影需要某种准备——不是知识上的准备,而是感知方式的调整。你需要放弃对情节推进的期待,接受时间的延展,允许自己进入一种近乎冥想的观看状态。这些影片不提供答案,甚至不提出明确的问题,它们只是邀请你与那些被世界遗忘的人共处片刻。对于习惯快节奏叙事的观众,这可能是煎熬;但对于愿意等待的人,科斯塔的影像会逐渐释放出某种静默的力量,那是关于尊严、记忆与存在本身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