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女作往往如同素描手稿,线条未经修饰却更能显露作者的原初意图。当创作者第一次用长片篇幅讲述故事时,他们尚未被市场规训,也未学会隐藏自己的执念。这种未经打磨的真诚,反而构成了某种独特的观影体验——你能看见一位导演最初的样子,以及那些日后可能被商业体系磨平的棱角。
处女作为何值得关注
节奏是处女作最容易暴露野心的地方。新导演常常不愿舍弃任何情节,于是一百分钟的片长里塞满了三小时的信息量,或者反过来,用近乎静止的长镜头对抗观众的耐心。这种”不会讲故事”的笨拙,恰恰透露出他们对电影语言的独特理解——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剪辑点,只能凭直觉决定一个镜头该持续多久。
摄影机的位置同样暴露着导演的世界观。有人把镜头放得很低,让天空占据画面的大部分;有人始终保持中景,拒绝给出特写;还有人迷恋手持摄影带来的晃动感。这些选择在成熟作品中会变得精准而克制,但在处女作里,它们更像是某种生理性的反应,是创作者与世界相处方式的直接投射。
主题的萌芽往往最为清晰。许多导演用一生都在拍摄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而那个故事的原型,通常就埋藏在他们的首部长片里。只是当时的表达还显粗糙,像是用拳头而非手术刀在雕刻,却因此保留了某种暴力的美感。
来自边缘的声音
《水泥之夜》(Betoniöö · 2013)是芬兰导演皮尔约·洪卡萨洛的首部长片,讲述一个十三岁男孩在家庭即将解体前夜的游荡。洪卡萨洛用极度压抑的画面比例(接近1:1的方框构图)和灰蓝色调,将赫尔辛基郊区的公寓楼拍出监狱般的质感。男孩在狭窄的走廊、昏暗的地下室和空荡的天台间移动,摄影机始终保持与他视线平行的高度,拒绝给出任何俯视或仰视的角度。这种克制到近乎冷酷的影像处理,让青春期的困顿获得了某种形式上的尊严。影片入围戛纳导演双周单元。
罗马尼亚导演拉杜·蒙泰安的《西方》(Occident · 2002)用三个章节结构讲述罗马尼亚人对”西方”的想象与幻灭。每个章节聚焦不同人物,但所有故事都指向同一个困境:当你的国家刚刚摆脱极权统治,而你发现自由并不等于富足时,该如何自处?蒙泰安用黑色幽默处理这种集体焦虑,画面却始终保持冷静的观察距离。有趣的是,这部处女作已经展现出他日后在《四月三周两天》中的叙事控制力,只是当时的他还愿意让角色显得更滑稽一些。
《盲山》(2007)让李杨成为中国独立电影中最具争议性的名字之一。影片以被拐卖女大学生的遭遇为题材,用近乎纪录片的方式呈现陕西山区封闭村落中的暴力结构。李杨拒绝任何煽情的配乐,也不给受害者安排戏剧性的反抗时刻,只是用长镜头记录她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囚禁中逐渐失去反应能力。这种”不作为”的影像策略,反而让暴力变得更加具体可感。影片虽获多个国际影展肯定,在国内却始终未能公映。
阿根廷导演卢奎西亚·马特尔的《沼泽》(La Ciénaga · 2001)将镜头对准萨尔塔省一个中产家庭的夏日午后。没有明确的情节线,只有破损的泳池、潮湿的空气、佣人与雇主间的微妙张力。马特尔用极其混乱的声音设计(重叠的对话、远处的雷声、孩子的尖叫)和频繁的焦点转移,营造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日常感。她似乎对”讲清楚一件事”毫无兴趣,只想让观众浸泡在那种闷热、黏腻、无所事事的氛围里。这部处女作为她赢得柏林电影节多项荣誉,也确立了她日后的创作路径。

塞内加尔导演阿兰·戈米斯的《今天》(Tey · 2012)用一天的时间跨度讲述一个男人回到故乡等待死亡的故事。戈米斯以极慢的节奏展开叙事,大量固定镜头捕捉达喀尔老城区的日常景象:晾晒的衣物、尘土飞扬的街道、坐在门口聊天的老人。主角几乎没有台词,只是在城市中游荡,与旧友告别。这种对”事件”的刻意回避,让影片获得了某种仪式感,仿佛在用电影为一个即将消失的世界举行葬礼。
土耳其导演埃敏·阿尔柏的《未来的日子》(Future Lasts Forever · 2011)以1980年代军事政变为背景,讲述一对左翼夫妇在监禁中失去孩子后的生活。阿尔柏用黑白影像和4:3画幅,刻意营造出历史影像的质感。他拒绝直接呈现暴力场面,所有创伤都通过角色麻木的日常行为来暗示——女主角机械地做饭、洗衣、凝视窗外,丈夫则反复播放同一首歌曲。这种”不表演创伤”的处理方式,让影片获得了超越时代的普遍性。
技法的原始魅力
墨西哥导演阿马特·艾斯卡兰特的《我们所知道的恶魔》(Sangre · 2005)用数字摄影机拍摄墨西哥城郊区青年的暴力日常。粗糙的画质、不稳定的手持镜头和自然光摄影,让影片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民族志记录而非剧情片。艾斯卡兰特几乎不设计戏剧冲突,只是跟随角色在街头游荡、打架、发呆。这种去戏剧化的叙事策略,后来成为墨西哥新浪潮的重要特征。
俄罗斯导演阿列克谢·巴拉巴诺夫的《灰色牲畜》(1993)在苏联解体后的混乱年代,用黑色电影的框架讲述一个退伍军人在圣彼得堡的生存困境。巴拉巴诺夫用低成本营造出强烈的类型片质感,手枪、暴力、背叛等元素被处理得粗粝而直接。这部处女作为他赢得了”俄罗斯昆汀·塔伦蒂诺”的称号,尽管他的影像比塔伦蒂诺要阴郁得多。
延伸观影
若对新锐导演的首部长片感兴趣,还可关注:《安娜的旅程》(Le voyage d’Anna · 2015)雅克·多瓦隆、《水》(Water · 2005)帕蒂·泰坦斯基、《冬兄弟》(Winter Brothers · 2017)赫勒韦·舍尔费格、《公寓》(Compartment No. 6 · 2021)尤霍·库奥斯曼恩。
这些来自世界不同角落的处女作,共同构成了一幅关于”开始”的地图。它们提醒我们,电影不是只有一种讲述方式,而每一位初次掌镜的导演,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这门艺术的边界。对于愿意给予耐心的观众而言,这些未经雕琢的作品,往往比成熟之作更能提供某种直接的触动——因为你看到的不是技巧,而是必须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