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克兰导演塞尔盖·洛兹尼察的镜头下,时间不是流淌,而是堆积。他像一位考古学者,从苏联时代的影像废墟中挖掘出被遗忘的表情、被掩埋的真相。这位横跨纪录片与剧情片两端的创作者,用极端冷静的长镜头和对档案素材的迷恋,构建出一种独特的”档案诗学”——既是对历史的凝视,也是对集体记忆如何被制造、被消解的持续追问。他的作品常在国际影展获得认可,却始终与主流市场保持距离,因为他拒绝提供答案,只留下漫长的凝视与沉默。

镜头作为解剖刀

洛兹尼察的创作母题始终围绕着”观看的伦理”展开。在他的纪录片中,摄影机从不介入,而是以近乎残酷的客观性记录现实——无论是《围困》中列宁格勒被围困时的饥饿面孔,还是《国葬》里斯大林葬礼上表演性的哀悼。这种”档案蒙太奇”手法剥离了历史的宣传外壳,让观众直面影像本身携带的权力结构。

他的剧情片同样延续这种美学:固定机位、超长镜头、拒绝特写。《雾中风景》式的人物往往被淹没在环境中,成为时代洪流里的一粒沙。声音设计上,他偏爱环境音的原生态记录,对白反而成为次要元素。这种”反戏剧性”的叙事策略,使得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从时间的裂缝中渗出的液体——缓慢、粘稠、无法忽视。

代表作品推荐

《雾中的哈尔姆斯》(Khrustalyov, My Car! · 1998)
导演:塞尔盖·洛兹尼察
这部早期作品展现了导演对苏联时期官僚体系的精准解剖。影片讲述一位军医在斯大林去世前夕的遭遇,通过混乱的叙事节奏和密闭空间内的暴力场景,呈现出一种荒诞而真实的历史质感。洛兹尼察用极端的视觉密度——拥挤的画面、晃动的跟拍、突然爆发的粗暴行为——复原了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异化状态。影片在戛纳首映后引发争议,许多观众无法适应其近乎生理性的不适感,但这恰是导演意图所在:让历史的疼痛穿透银幕。

《围困》(Blockade · 2005)
导演:塞尔盖·洛兹尼察
这部纪录片完全由列宁格勒围困期间拍摄的档案影像构成,没有旁白,没有音乐,只有影像本身的呼吸。洛兹尼察从俄罗斯国家档案馆中找到这些被尘封的胶片,重新冲洗、修复,让1941年冬天的饥饿面孔重新获得凝视权。最震撼之处在于,这些影像原本是为宣传而拍摄,但时间的流逝反而暴露了镜头背后的残酷——那些被要求”保持乐观”的市民,眼神中无法掩饰的绝望。这是一次对”官方影像”的再阅读,也是对记忆本身可靠性的质疑。

《温柔女子》(A Gentle Creature · 2017)
导演:塞尔盖·洛兹尼察
改编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短篇小说,却被洛兹尼察彻底转化为一次穿越当代俄罗斯的地理与心理之旅。一位女性为了给狱中丈夫送包裹,展开漫长而荒诞的旅程,途经医院、监狱、乡村,遭遇各种官僚系统的推诿与暴力。影片用极简主义的镜头语言——大量固定长镜头、人物处于画面边缘——让观众感受到个体在庞大体制面前的渺小。声音设计尤其出色:火车轰鸣、人群嘈杂、突然降临的寂静,共同构成一种压迫性的听觉景观。戛纳竞赛单元放映后,评论界对其”过度克制”的风格产生分歧,但这恰是洛兹尼察拒绝廉价共情的选择。

《国葬》(State Funeral · 2019)
导演:塞尔盖·洛兹尼察
这部纪录片用斯大林葬礼的官方彩色影像,构建了一场关于”集体表演”的民族志研究。洛兹尼察将从莫斯科到中亚各地的哀悼场景并置,让观众看到权力如何通过仪式渗透进每一个身体——无论是流泪的工人、宣誓的士兵,还是扛着棺材的将军。没有解说词的介入,使得影像自身的修辞性暴露无遗:那些精心设计的机位、反复出现的红色旗帜、放大到失真的领袖肖像,都成为意识形态如何”可视化”的证据。影片在威尼斯首映时,部分俄罗斯观众愤怒离场,认为这是对历史的亵渎,但洛兹尼察的回应是:我只是让你们重新看见曾经的自己。

《顿巴斯》(Donbass · 2018)
导演:塞尔盖·洛兹尼察
这部剧情片以片段化的方式呈现乌克兰东部战争中的荒诞与残酷。十三个独立章节,每个都像一出黑色喜剧:假新闻的拍摄现场、被羞辱的战俘、婚礼上的暴力威胁。洛兹尼察用戏剧化的调度与纪实性的摄影风格形成张力,让真实与表演的边界变得模糊。人物的表情往往处于崩溃边缘,却又在下一秒恢复日常的麻木。这种”情绪的断裂”准确捕捉了战争状态下人性的异化。戛纳最佳导演奖的荣誉,并未让影片进入商业院线,因为它过于诚实地呈现了暴力如何成为日常的一部分。

塞尔盖·洛兹尼察:档案之眼与记忆的骨骼
塞尔盖·洛兹尼察:档案之眼与记忆的骨骼
塞尔盖·洛兹尼察:档案之眼与记忆的骨骼
塞尔盖·洛兹尼察:档案之眼与记忆的骨骼

《审判》(The Trial · 2018)
导演:塞尔盖·洛兹尼察
又一部纯档案纪录片,聚焦1930年苏联”工业党”审判的法庭影像。洛兹尼察用这些被精心编排的”公开审判”录像,拆解了极权主义如何将司法变为戏剧。被告的认罪陈述、检察官的慷慨陈词、旁听席的愤怒呼喊,所有元素都指向一个预设的结局。影片的力量在于,它不评判历史,而是让观众在观看中意识到:镜头从来都不是中立的记录工具,而是权力运作的共谋者。

延伸观看

– 《马里乌波尔》(Maidan · 2014)
– 《事件》(The Event · 2015)
– 《奥斯特里茨》(Austerlitz · 2016)
– 《巴比雅尔 · 情境》(Babi Yar. Context · 2021)

时间的重量

观看洛兹尼察的作品,需要接受一种反本能的节奏——没有情节的推进感,没有人物的成长弧,只有时间本身作为主角在银幕上凝固、沉淀。他的镜头拒绝简化历史,也拒绝安慰观众。这些影像最适合那些愿意在不确定中停留的观者,愿意承认记忆的复杂性、愿意质疑影像表面之下权力结构的人。

在他的电影宇宙里,档案不是过去的遗物,而是通向当下的密道。每一帧被修复的胶片,都在提醒我们:我们如何记住,决定了我们将成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