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对准她们的时候,往往不是为了展示完整的容貌,而是为了捕捉那些被主流叙事忽略的瞬间——母亲疲惫的后颈、少女紧握的拳头、镜中碎裂的面孔。女性视角的电影很少被归入经典序列,它们散落在影展边缘、流媒体深处,像是一场只在私密空间展开的对话。这些作品拒绝被简化为”女性题材”,它们关注的是权力如何渗透进最日常的关系,身份如何在沉默中被建构,以及女性经验如何成为一种独特的认知方式。
被遮蔽的成长:少女如何在母亲的阴影中寻找自我
母女关系是女性电影中最复杂的命题之一。它不同于父子叙事中常见的反叛与和解,而是一种更为纠缠的镜像关系——女儿在母亲身上看见自己的未来,母亲在女儿身上重温自己的过去。这种双向凝视中充满了爱意、恐惧、嫉妒与认同的混合物。许多女性导演选择将镜头对准这种关系的裂痕,那些无法言说的期待、被压抑的愤怒,以及代际之间无法弥合的误解。
少女成长叙事在女性导演手中往往呈现出一种碎片化的特质。她们不急于讲述一个线性的成长故事,而是通过细节、情绪和身体经验来展现女孩如何在社会规训与自我意识之间挣扎。这些电影关注的不是戏剧化的转折点,而是那些微小的时刻:第一次来月经时的羞耻、被凝视时的不适、意识到自己与他人不同时的孤独。这种叙事策略本身就是对主流电影语言的反抗——拒绝将女性经验压缩进传统的起承转合。
身份认同在这些作品中从来不是一个清晰的答案,而是一个持续发生的过程。女性角色在家庭、社会、文化的多重压迫结构中寻找位置,她们的身份往往是流动的、矛盾的、不被承认的。女性导演倾向于展现这种不确定性,而不是提供一个圆满的解决方案。
镜头里的真相:十部值得反复观看的作品
《水泥少女》(Petite Fille · 2020)
导演:塞巴斯蒂安·利夫希茨
这部纪录片追踪一个跨性别女孩萨沙的日常生活,镜头以极度克制的方式记录她在学校、家庭和医院之间的穿梭。导演没有将萨沙塑造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对象,而是呈现她作为一个普通孩子的喜怒哀乐。影片最动人的部分是母亲的陪伴——她为女儿争取权利时的坚定,以及独自面对外界压力时的脆弱。这种母女之间的相互支撑,构成了对身份认同最温柔的注解。影片入围塞萨尔奖最佳纪录片。
《燃烧女子的肖像》(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 · 2019)
导演:瑟琳·席安玛
18世纪末的法国海岛,女画家玛丽安为即将结婚的贵族小姐埃洛伊兹绘制肖像。凝视成为影片的核心动作——谁在看、如何看、为何看。席安玛用大量静止的构图模拟绘画的观看方式,同时解构男性艺术史中女性作为被动客体的传统。两位女性之间的情欲关系不依赖于任何外部冲突,而是在目光的交换中自然生长。影片在戛纳获最佳编剧,并引发关于女性凝视的广泛讨论。
《女孩们》(Mustang · 2015)
导演:德尼兹·甘泽·埃古文
土耳其北部乡村,五个姐妹因与男孩们在海边嬉戏被视为有伤风化,祖母和叔叔将她们禁锢在家中,开始进行”贤妻良母”的训练。导演以少女们的视角展现这场渐进式的囚禁——窗户被钉上栅栏、电话被切断、自由被一寸寸剥夺。影片的影像语言充满野性,手持摄影跟随女孩们奔跑、反抗、挣扎,那种被困兽般的能量透过银幕传递出来。这是一部关于如何在父权制度下求生的残酷寓言。提名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玛丽娜的杀戮四段式》(Marina Abramović: The Artist Is Present · 2012)
导演:马修·阿克斯
纪录片追踪行为艺术家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在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大型回顾展筹备过程。导演不仅记录艺术创作本身,更关注一个女性艺术家如何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与身体、疼痛、衰老达成和解。影片中最震撼的部分是玛丽娜与前情人乌雷的重逢——两人隔桌对视,所有过往的爱恨在沉默中涌动。这是关于女性如何将个人经验转化为艺术表达的深刻文本。
《少女离家记》(Jeune Femme · 2017)
导演:莱奥诺尔·塞拉耶
31岁的宝拉被男友抛弃后无家可归,在巴黎四处游荡寻找栖身之所。导演以近乎残酷的方式展现一个女性在现代都市中的漂泊状态——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可依靠的关系、没有清晰的未来规划。影片拒绝提供任何温情的救赎,宝拉的困境不是因为个人失败,而是整个社会结构对女性生存空间的挤压。镜头始终贴近人物,让观众感受到那种近乎窒息的不安全感。获戛纳电影节金摄影机奖。

《女儿的身体》(Milla · 2020)
导演:香农·墨菲
16岁的米拉罹患绝症,母亲试图用过度的照料来延缓女儿的死亡。当米拉爱上一个年长的吸毒者摩西,母女之间的紧张关系达到顶点。导演以一种几乎粗粝的方式拍摄少女的身体——虚弱的、性感的、渴望的、濒死的,所有这些状态同时存在。影片质问的是:谁有权决定一个女孩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体?母亲的保护何时会变成另一种囚禁?这种道德困境没有答案,只有尖锐的疼痛感。
《女人的碎片》(Pieces of a Woman · 2020)
导演:科内尔·蒙德鲁佐
影片以一场23分钟的长镜头家庭分娩开场,婴儿最终夭折。随后的叙事不再关注戏剧化的冲突,而是追踪玛莎如何在失去中重建自我——她与伴侣的疏离、与母亲的冲突、在法庭上的对峙。导演将镜头对准女性创伤后的日常状态,那些被社会忽视的悲伤、麻木与愤怒。范妮莎·柯比凭借此片获威尼斯影后,她的表演几乎不依赖台词,而是通过身体和眼神传递角色的崩解与重生。
《马赛克少女日记》(Mosaic · 2016)
导演:克里斯蒂安·德瓦巴斯
路马尼亚小镇,13岁的安娜试图理解成人世界的规则——家庭暴力、酗酒、贫穷、性。导演以极度冷静的镜头记录这个少女的观察,没有煽情的配乐、没有明确的价值判断。影片最令人不安的是它展现的日常性——暴力不是偶发事件,而是这些女性生活的常态。安娜的成长不是走向光明,而是学会在黑暗中生存。这是东欧女性电影中少见的锐利之作。
《祈祷者》(L’Oranaise · 2022)
导演:梅尔齐娅·布迪娜
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期间,一个年轻女子从奥兰来到偏远山村,成为当地游击队的联络员。导演将历史叙事与女性身体经验结合——战争不仅是枪炮,更是对女性身份的暴力重塑。影片以大量静止的长镜头呈现荒凉的地貌,女主角像一个沉默的幽灵游走其间。这种疏离感恰恰揭示了女性在民族叙事中被工具化的处境。获卢卡诺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奖。
《柔软的微光》(As in Heaven · 2021)
导演:蒂娅·莫亚·凯尔森
1890年代丹麦乡村,14岁的丽丝目睹母亲一次次怀孕、生产、濒死的循环。导演用极度写实的方式拍摄女性生育的残酷——疼痛、血液、疲惫、恐惧,以及在此过程中被彻底物化的身体。影片质疑的是:当生育成为女性唯一的价值,她们还有什么选择?丽丝的成长伴随着对母亲命运的恐惧和拒绝,这种代际传递的创伤构成了最沉重的主题。入围戛纳一种关注单元。
延伸观看的可能
《塞拉菲娜》(Séraphine · 2008)、《女权主义者》(La Belle Saison · 2015)、《我的美丽乡愁》(My Little Sister · 2020)、《夏日时光》(Summer Hours · 2008)、《我杀了我妈妈》(J’ai Tué Ma Mère · 2009)、《这不是柏林》(This Is Not Berlin · 2019)。
这些影片没有提供任何简单的答案。她们拒绝将女性经验浪漫化或简化为受害者叙事,而是在细节中呈现真实的复杂性。观看这些电影需要耐心,因为它们的节奏、情绪和视角都与主流商业片截然不同。它们适合那些愿意进入他者经验、愿意直面不适、愿意在影像中寻找自己的观众。在这些隐秘的光影中,女性不再是被观看的客体,而是叙述自身的主体。
<!–CAP_SEL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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