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吉亚,这个夹在欧亚之间的高加索小国,曾诞生过谢尔盖·帕拉杰诺夫这样的影像诗人。苏联解体后,它的电影在国际视野中几乎消失了二十年。语言的隔阂、市场的狭窄、政治的动荡,让这个只有三百多万人口的国家难以将自己的故事传递出去。但近十年来,一批新生代导演开始用极度克制的影像语言,重新讲述这片土地上关于战争、移民、宗教与性别的复杂命题。
高加索山脉下的影像气质
格鲁吉亚电影有一种独特的”冷抒情”——画面构图严谨到近乎宗教画,却在人物关系中流露出难以言说的温柔。这或许与它夹缝中的地缘位置有关:东正教传统与伊斯兰文化在此交汇,俄罗斯的影响与欧洲的向往在此拉扯。
战争是绕不开的底色。1990年代的内战、2008年与俄罗斯的冲突、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的分离,让”创伤”成为这一代导演的集体记忆。但他们很少直接展现暴力,更多是通过废墟、缺席的父亲、沉默的母亲,让伤痛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每一帧。
女性视角在格鲁吉亚新电影中尤为突出。传统父权结构下的女性困境、战争中的性暴力、跨国移民中的身份焦虑,都被女性导演以一种非受害者叙事的方式呈现出来。她们的镜头冷静、耐心,拒绝煽情,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值得被看见的格鲁吉亚片单
《呼吸之间》(In Bloom · 2013)
导演:娜娜·艾克弗蒂米什维利、西蒙·格罗斯
1992年第比利斯,内战刚刚结束,两个十四岁的女孩在混乱中成长。她们偷香烟、憧憬爱情,却被传统婚姻制度和男性暴力撕扯。导演用4:3画幅框住少女的世界,每一个镜头都像旧相册里的定格。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两张年轻面孔上逐渐消失的笑容。影片在戛纳导演双周首映后,让世界重新注意到格鲁吉亚女性电影的力量。这是一部关于”如何在废墟中长大”的作品,克制到令人心碎。
《玉米地》(Corn Island · 2014)
导演:乔治·奥瓦什维利
库拉河每年春汛会冲出一座新的小岛,老人和孙女在岛上种玉米,度过一个生长季。河流是格鲁吉亚与阿布哈兹的分界线,战争的隐喻无处不在——河对岸有巡逻的士兵,夜里有枪声,但老人始终沉默地劳作。全片几乎无对白,摄影机跟随农耕的节奏,捕捉泥土、河水、玉米叶在风中的律动。这是一首关于土地与生存的视觉诗,也是对战争最无声的控诉。奥瓦什维利用极简主义的美学,让观众在漫长的注视中感受到生命的韧性与脆弱。
入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九强
《我妈妈》(Dede · 2017)
导演:马里亚姆·哈恰特里扬
1990年代,母亲独自抚养四个孩子,丈夫在战争中失踪。为了生计,她去土耳其打工,留下孩子们与年迈的祖母相依为命。导演以孩子的视角展开叙事,镜头低矮、耐心,捕捉那些被成人世界忽略的细节——弟弟偷偷藏起母亲的照片、姐姐开始学化妆、邻居家的葬礼。这是一部关于”等待”的电影,也是对格鲁吉亚无数移民家庭的温柔注视。哈恰特里扬的影像语言极度克制,几乎没有配乐,只有风声、脚步声和偶尔的啜泣,却比任何煽情都更深入人心。
《湿季》(Wet Season · 2020)
导演:埃莱妮·纳韦里亚尼

第比利斯郊区,一个中年女人在雨季里试图维持家庭的体面。丈夫失业酗酒,儿子沉迷游戏,她靠打零工支撑一切。导演用固定长镜头捕捉日常生活的磨损感——厨房里的争吵、公交车上的疲惫、超市收银台前的尴尬。没有戏剧化的转折,只有日复一日的承受。但在这种看似绝望的叙事中,女性角色始终保持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尊严。纳韦里亚尼的镜头冷静如手术刀,剖开后苏联时代格鲁吉亚中产阶级的溃败,却拒绝给出任何廉价的希望或绝望。
《开始》(Beginning · 2020)
导演:德娅·库卢巴泽
耶和华见证人教会在格鲁吉亚的一个小镇遭到暴力袭击,女主角的丈夫是教会领袖,却在事件后逃避责任。她独自面对警察的骚扰、教友的质疑、儿子的恐惧。全片只有不到四十个镜头,每个镜头都长达数分钟,构图严谨如油画。导演用这种极端的形式主义,逼迫观众与女主角一起承受漫长的沉默与暴力。这是一部关于信仰、性别与权力的电影,也是对格鲁吉亚保守社会的尖锐质问。库卢巴泽在处女作中展现出惊人的影像控制力,让这部电影成为近年来最重要的格鲁吉亚作品之一。
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最佳影片
《我的幸福》(My Happy Family · 2017)
导演:娜娜·艾克弗蒂米什维利、西蒙·格罗斯
五十二岁的女教师突然决定搬出去独居,震惊了整个家庭。在传统的格鲁吉亚社会,一个中年女性的”出走”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叛逆。导演没有给出任何戏剧性的理由——没有外遇、没有虐待,只是日复一日的窒息。影片用大量固定镜头拍摄家庭聚会的混乱、晚餐桌上的争吵、狭小公寓里的拥挤,让观众感受到女主角为何必须离开。这是一部关于”自我”的电影,也是对格鲁吉亚父权家庭结构的温和反抗。艾克弗蒂米什维利再次证明,最激进的反抗往往来自最平静的叙述。
《房间里的人》(People in the Room · 2018)
导演:亚历山大·科贝里泽
一个年轻导演试图拍摄一部关于战争的纪录片,却发现采访对象不愿开口,素材无法剪辑,资金即将耗尽。影片在纪录与虚构之间反复游走,模糊了真实与表演的边界。科贝里泽用这种元电影的方式,探讨”如何讲述创伤”这一命题——当事人的沉默、媒体的简化、艺术的无力。这是一部关于”拍电影”的电影,也是对格鲁吉亚当代电影处境的自我反思。影像粗粝、不完整,却正因此而诚实。
延伸观影
– 《光之声》(Light Thereafter · 2017)
– 《失乐园》(Lost Paradise · 2019)
– 《鱼与猫》(A Fish & a Cat · 2013,格鲁吉亚与伊朗合拍)
– 《他人之屋》(House of Others · 2016)
– 《我的外婆》(My Grandmother · 1929,谢尔盖·帕拉杰诺夫早期作品)
为何值得观看
这些电影不会给你答案,甚至不会给你完整的故事。它们只是安静地陪你坐一会儿,看看高加索山脉下那些被历史碾过却依然站立的人。如果你厌倦了情节的推进和情绪的操控,如果你想看到电影作为一种凝视而非叙述的可能,格鲁吉亚电影值得你的耐心。它们适合那些愿意在缓慢中思考、在沉默中感受的观众,适合那些相信影像本身就拥有力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