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光束穿过胶片,有些影像却从未被允许抵达观众的瞳孔。这些电影因触碰权力结构的神经、揭开历史创伤的疤痕,或直面社会禁忌的核心,而在诞生之初便被标记为”危险品”。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词,记录着那些不被允许言说的真相。审查制度与艺术表达的冲突,从来不仅是技术层面的删减,更是关于谁有权书写现实、谁能定义记忆的权力博弈。
被压抑的叙事:为何这些影像不被容许
政治隐喻的利刃
当导演选择以寓言包裹现实,权力结构往往能敏锐地嗅出威胁。这些电影通过历史事件的重构、架空世界的搭建,或看似荒诞的叙事,指向当下的政治生态。审查者惧怕的不是影像本身,而是观众解读时产生的共鸣——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可能瓦解精心维护的话语体系。
历史创伤的重访
某些电影选择挖掘被官方叙事掩埋的历史片段,它们拒绝遗忘,坚持以影像复原那些”不该被记住”的瞬间。这种对历史创伤的直视,往往与国家神话的构建形成冲突。当幸存者的证词被转译为银幕语言,当集体记忆的裂缝被光影填补,电影便成为与官方历史叙事的竞争者。
社会禁忌的穿透
家庭暴力、阶级固化、性别压迫——这些深植于社会结构中的禁忌,在某些文化语境中属于”家丑不可外扬”的范畴。电影一旦将这些私密空间的暴力机制公之于众,就是对”和谐叙事”的破坏。审查制度往往以”社会稳定”为名,要求艺术为现实美化,而非揭露。
不被看见的十部影像
《索多玛一百二十天》(Salò, or the 120 Days of Sodom · 1975)
导演: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
法西斯统治末期的意大利,四位权贵将十八名少年囚禁于别墅,施以系统性的身体与精神摧残。帕索里尼以极端影像构建政治寓言:权力如何通过对肉身的规训,完成对人性的彻底异化。影片将萨德侯爵的文本移植到墨索里尼政权的语境,每一场仪式化的暴力都指向极权体制的运作逻辑——当人被剥夺为客体,施虐便成为权力自我确认的方式。这部遗作让帕索里尼付出生命代价,至今在多国仍属禁映范畴。
争议:多国禁映长达数十年,被指”极端暴力与性侵犯内容”
《悲情城市》(A City of Sadness · 1989)
导演:侯孝贤
1945年光复到1949年的台湾,一个家族在二二八事件的血雾中分崩离析。侯孝贤以克制的长镜头语言,将历史创伤转化为日常生活的缓慢崩塌。聋哑者林文清的沉默,成为那个时代所有失语者的隐喻——当暴力以”清乡”之名正当化,个体的痛苦便被宏大叙事吞没。影片拒绝煽情,以近乎疏离的视角记录权力如何渗透进家庭内部,将私人领域政治化。这种对历史禁区的触碰,让它成为华语电影中罕见的”出土文献”。
荣誉: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
《苦役列车》(苦役列車 · 2012)
导演:山下敦弘
日本社会底层的19岁青年贯多,在便利店打零工,与同样边缘化的同事日下部建立起脆弱的友谊。影片改编自西村贤太的私小说,以粗粝的影像质感呈现阶级固化的残酷:当上升通道被彻底封闭,年轻人只能在性、暴力与虚无中寻找存在感证明。山下敦弘拒绝提供救赎叙事,让观众直面”努力无用”的绝望。这种对日本社会神话的解构,触动了关于国家形象的敏感神经。
争议:国内因”消极社会观”遭删减
《索尔之子》(Son of Saul · 2015)
导演:拉斯洛·奈迈施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特遣队”成员索尔,在毒气室工作时发现一具疑似自己儿子的尸体,他决意为其举行犹太葬礼。导演以极端的视觉策略——始终紧贴主角后脑的浅焦摄影,将大屠杀转化为一场感官地狱。观众被迫与索尔共享同一视野,那些焦外的模糊影像反而比清晰画面更令人不安。影片拒绝将历史创伤奇观化,而是通过个体的执念,追问在极端环境中”人性”如何可能。这种对死亡工业的影像复原,触及多国关于大屠杀再现的伦理禁忌。
荣誉: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大象席地而坐》(An Elephant Sitting Still · 2018)
导演:胡波


中国北方小城的某个冬日,四个被生活碾压的个体,因一头”会坐着的大象”的传说而产生交集。胡波以近四小时的篇幅,构建了一个由暴力、背叛与绝望编织的囚笼。老人被子女抛弃,少年被校园霸凌,中年人陷入道德困境——每个人都在寻找逃离的可能,却发现所有出口都已封死。影片中弥漫的窒息感,来自导演对社会结构性暴力的精准捕捉:这不是个体的不幸,而是整个系统的失灵。胡波自杀后,电影成为一份无法被忽视的遗书。
荣誉:柏林电影节费比西奖
《女巫》(Häxan · 1922)
导演:本杰明·克里斯滕森
以纪录片与剧情片混合的形式,重构中世纪至近代的猎巫历史。克里斯滕森将宗教迫害的机制解剖:如何通过对女性身体的妖魔化,完成对异端的清洗。影片大胆展现酷刑场景与宗教癫狂,在1920年代引发轩然大波。导演在结尾提出惊人假设——那些被指控为女巫的女性,若生活在现代,只会被诊断为癔症患者。这种将宗教迫害精神病理化的视角,触犯了宗教权威对历史的垄断解释权。
争议:多国以”亵渎宗教”为由禁映数十年
《群山淡景》(Pale Mountains · 2015)
导演:赵德胤
缅甸北部克钦邦的少年李光,从军队逃离后试图偷渡回家乡。赵德胤以简陋的DV设备,在真实的战区边缘拍摄,影像的粗糙质感本身就是政治表态——这是一部拒绝被招安的战争电影。少年穿越雷区、丛林与边境线的过程,成为对国家暴力机器的无声控诉。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只有个体在权力夹缝中的挣扎求生。影片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的,它记录了官方叙事中不存在的战争。
争议:缅甸政府施压要求删减
《去年在马里昂巴德》(Last Year at Marienbad · 1961)
导演:阿伦·雷乃
在一座巴洛克式庄园,男子向女子反复叙述”去年”的邂逅,而女子坚持否认。雷乃与编剧罗伯-格里耶构建了一个时间迷宫,记忆、想象与现实的边界彻底消融。影片以极度形式化的构图、仪式化的对白,将叙事本身变为政治议题——谁有权定义过去?历史是客观存在还是话语建构?这种对真理垄断权的质疑,在冷战语境下被某些政权视为意识形态威胁。
荣誉: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
《鸟人》(The Birdman · 1975)
导演:尤利·伊利延科
乌克兰民间传说的魔幻改编,少年伊万在森林中与鸟群建立神秘联系,最终选择化身为鸟逃离人间。伊利延科以诗化的影像语言,编织了一则关于自由与囚禁的寓言。影片中对苏维埃集体化的隐喻过于明显:当土地被强制归公,当个体性被集体主义吞噬,唯有逃离才是最后的抵抗。那些超现实的飞翔场景,成为对一切地面秩序的拒绝。
争议:苏联当局禁映,胶片曾被部分销毁
《爱》(Amour · 2012)
导演:迈克尔·哈内克
巴黎公寓中,年迈的音乐教师乔治照顾中风后瘫痪的妻子安妮,直至她死亡。哈内克以极度冷静的镜头,记录衰老与死亡的全过程——身体的失能、尊严的丧失、爱的变形。影片触碰了安乐死这一社会禁忌:当生命只剩痛苦,死亡是否可以成为爱的最后馈赠?导演拒绝给出道德判断,只是呈现两个老人在生命终点的选择。这种对家庭内部权力关系的揭示,挑战了关于”善终”的主流叙事。
荣誉: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
延伸观影
– 《感官世界》(In the Realm of the Senses · 1976)
– 《浮城谜事》(Mystery · 2012)
– 《盲山》(Blind Mountain · 2007)
– 《钢琴教师》(The Piano Teacher · 2001)
这些影像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们提供了现成答案,而在于它们拒绝遗忘、拒绝美化、拒绝沉默。它们适合那些愿意直面不适、质疑既定叙事的观众——那些相信电影不仅是娱乐工具,更是理解世界复杂性的认知方式的人。
<!–CAP_SEL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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