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曾经长久地服务于男性目光,而当摄影机被女性握持,或当影像试图真正进入女性经验的内部,我们才得以看见另一种存在方式:那些不被言说的疼痛、被忽视的情绪起伏、在社会结构缝隙中艰难呼吸的身体。女性视角的电影不是为了对抗而对抗,而是因为这些生命体验本身就值得被看见,那些在厨房、卧室、无人注视的角落发生的故事,同样构成了我们理解世界的必要维度。

被压抑的身体与记忆

女性叙事往往从身体性出发,因为身体是最直接承受社会规训的场所。月经、怀孕、堕胎、衰老——这些生理经验在主流叙事中要么被美化,要么被回避,而真正的女性电影选择直视它们的复杂性。镜头在此不再是窥视的工具,而是记录的见证:皮肤的纹理、疲惫的姿态、在私密空间中才敢释放的表情。

记忆在女性叙事中往往呈现碎片化特征,这并非叙事技巧的刻意选择,而是女性经验本身的结构。在家庭劳动、情感劳动的持续消耗中,完整的自我叙述常常被打断,记忆因此变成闪回、重叠、模糊的影像。许多女性导演选择非线性叙事,恰恰是在影像层面还原这种被打碎的主体性。

六部隐秘的女性影像

《燃烧女子的肖像》(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 · 2019)
导演:瑟琳·席安玛
十八世纪的布列塔尼海岸,女画家为即将出嫁的贵族小姐绘制肖像。席安玛用极度克制的镜头语言构建了一个纯粹的女性凝视空间——没有男性在场,两个女人在短暂的时光中建立起超越社会规则的情感连接。影片对”看”这一行为进行了深刻探讨:谁在看,如何看,看见了什么。火焰在暗夜中跳跃,裙摆在海风中飘动,这些影像本身就是对女性欲望最诚实的书写。戛纳电影节最佳编剧奖,酷儿电影金棕榈奖。

《女孩们》(Mustang · 2015)
导演:德尼兹·盖姆泽·埃居文
土耳其乡村,五个姐妹因为与男孩们在海边嬉戏而被视为”不检点”,祖母和叔叔开始对她们实施严密监控。影片以少女视角呈现父权制如何通过家庭这一最小单位实施控制:窗户被钉上栅栏,鲜艳的衣服被没收,身体被强制检查。但埃居文并未将女孩们塑造成纯粹的受害者,她们的反抗是本能的、野性的,像被困住的小兽试图冲破牢笼。手持摄影机跟随她们在房间内奔跑,那种摇晃的影像传递出一种急迫的生命力。

《少女奥西恩》(Jeune femme · 2017)
导演:蕾雅诺·布拉加
三十一岁的宝拉被男友抛弃,失去住所,独自在巴黎游荡。布拉加用近乎残酷的写实手法展现一个女性如何在城市中失去立足之地——她睡在朋友家沙发上、在咖啡馆厕所洗澡、为了一份工作不断妥协。这不是励志故事,没有最终的救赎或成功,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挣扎和偶尔的温柔时刻。镜头长时间停留在主角疲惫的脸上,那些未被修饰的情绪——尴尬、愤怒、脆弱——构成了最真实的女性肖像。洛迦诺电影节金豹奖。

《女人的碎片》(Pieces of a Woman · 2020)
导演:科内尔·蒙德鲁佐
影片开场是一段长达二十多分钟的家庭分娩镜头,婴儿死亡后,年轻母亲玛莎陷入漫长的哀悼。蒙德鲁佐并未将重点放在事故责任或法律纠纷上,而是细致入微地观察一个女性如何在丧子之痛中维持日常生活的表象。她机械地上班、回避他人的关心、在夜晚独自崩溃。影片对女性悲伤的呈现拒绝煽情,那种空洞感通过大量留白和静默传递,凡妮莎·柯比的表演让我们看见情绪如何在身体内部发酵、沉淀、最终凝结成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

柔软之下:女性经验的电影表达
柔软之下:女性经验的电影表达

《盛夏将至》(Léa · 2022)
导演:李亚珊
中年女性李亚在瑞士的平静生活被女儿露易丝的回归打破,母女关系在狭小的公寓中重新碰撞。李亚珊自己的导演处女作选择了一个极为私人的主题——母职、失败、和解的可能性。影片没有戏剧化的冲突,只有日常生活中的摩擦:做饭时的沉默、电话中的冷淡、偶然的拥抱。冬日的瑞士湖畔,光线冷冽而柔软,两个女人在各自的困境中摸索着重新理解彼此的方式。

《水泥》(Concrete · 2021)
导演:纳瓦尔·谢赫
巴基斯坦卡拉奇,中年女性阿菲亚的丈夫重病,家庭重担全部落在她身上。谢赫用固定长镜头记录这个女性的劳动——洗衣、做饭、照料病人、应对债主——那种疲惫是累积的、物理性的。影片几乎没有配乐,环境音响构成了叙事的一部分:水流声、交通噪音、呼吸声。阿菲亚很少说话,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对抗那个将女性劳动视为理所当然的社会结构。摄影机与她保持距离,既是观察也是尊重,让观众感受到那种被困住的窒息感。

《天堂山》(Las Niñas · 2020)
导演:皮拉·帕洛梅罛
1992年塞维利亚世博会期间,十一岁的塞利娅在教会学校度过人生中最混乱的一年。帕洛梅洛以少女视角切入西班牙社会转型期的性别议题:离婚、单亲、宗教压迫、性启蒙。影片的力量在于它呈现了一个孩子如何感知成人世界的虚伪和矛盾——修女们宣扬的道德与母亲的真实处境完全背离。4:3画幅营造出一种封闭感,正如女孩被困在教义和规训中,而她对母亲新男友的观察、对同学的好奇,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女性的命运。戈雅奖最佳影片。

《天国王朝不在此世》(As I Was Moving Ahead Occasionally I Saw Brief Glimpses of Beauty · 2000)
导演:乔纳斯·梅卡斯
虽然导演是男性,但这部实验性的家庭影像日记以极其温柔的视角记录了女性的日常——妻子、女儿、女性朋友们在生活中的片刻。长达近五小时的影像流动中,女性不再是被凝视的客体,而是生活本身的参与者和创造者。梅卡斯的摄影机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瞬间:阳光下梳头的女人、抱着孩子的身影、厨房中的笑声。这种影像方式本身就是对女性经验的一种尊重——承认那些琐碎时刻的价值,看见日常生活中的诗意。

延伸观影

– 《迷失安狄》(Andi · 2021)
– 《软肤》(Skin · 2019)
– 《女性瘾者》(Nymphomaniac · 2013)
– 《亲密》(Intimacy · 2001)
– 《我房间里的大象》(The Elephant in the Room · 2020)

这些影像不需要被贴上”女权主义”的标签才能获得正当性,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单一叙事的补充。当我们看见女性在镜头前以她们真实的样子存在——疲惫、愤怒、欲望、脆弱——我们才真正开始理解人类经验的完整面貌。这些电影适合那些愿意放慢速度、倾听沉默、在影像的缝隙中寻找共鸣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