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影史的长河中,女性的故事往往被叙述成他者的附属品——母亲是为了衬托儿子的成长,女儿是为了完成父亲的救赎。真正由女性自身经验出发的影像,那些关于月经初潮时的羞耻、产后抑郁的漫长黑夜、母女关系中无法言说的爱恨纠缠,长期处于失语状态。当女性导演拿起摄影机,她们选择的往往不是宏大叙事,而是那些被认为”私人化””琐碎”的日常片段——恰恰是这些片段,构成了被忽视的另一半人类经验。
被压抑的身体与被规训的情感
女性叙事电影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对身体性的诚实。不同于男性目光下被物化、被美化的女性身体,女性导演镜头里的身体是真实的、有重量的、会疼痛会衰老的。这种身体不是用来被观看的景观,而是感知世界的主体。月经、怀孕、流产、更年期——这些生理经验在传统叙事中要么被完全省略,要么被浪漫化处理,但在女性视角下,它们成为理解自我与世界关系的重要维度。
同样重要的是情感结构的差异。女性导演更愿意花时间处理那些”不戏剧化”的情绪:长期的倦怠、无法定义的不满、对亲密关系的矛盾心理。这些情绪没有高潮迭起的外部冲突,却构成了许多女性生命体验的底色。当摄影机愿意在一个女人独自坐在厨房的脸上停留三十秒,我们才可能看见那些被社会要求压抑、被认为”不够重要”的真实感受。
十部来自边缘的女性影像
《水印》(Waterweavers · 2020)
导演:卡米拉·安迪尼
印尼导演卡米拉用极简的影像语言讲述爪哇农村妇女的日常。电影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情节,只是跟随几位女性在田间、河边、家中的劳作。但正是这种”无事发生”的凝视,揭示了女性劳动如何被自然化、被视为理所当然。长镜头捕捉她们弯腰插秧的身体曲线、在河边洗衣时的闲谈,这些被认为不值得记录的瞬间,在导演的镜头下获得了某种仪式性的庄严。影片获得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最佳影片。
《天堂之女》(Las Hijas del Fuego · 2018)
导演:阿尔贝蒂娜·卡里
这部阿根廷实验电影聚焦三位不同年龄段女性的性与欲望经验。导演用16毫米胶片拍摄,颗粒感的影像赋予私密场景以梦境般的质地。电影最激进之处在于它拒绝将女性欲望放入任何道德框架——既不美化也不批判,只是呈现。片中对女性自慰的长时间拍摄、对身体衰老的不回避展现,都在对抗主流电影对女性身体的规训。这种勇气在拉美保守的天主教文化背景下尤为可贵。
《永恒的女儿》(The Eternal Daughter · 2022)
导演:乔安娜·霍格
英国导演霍格让蒂尔达·斯文顿一人分饰母女,在一座空旷的哥特式酒店展开记忆与和解的对话。电影表面是鬼魅氛围的艺术片,实则探讨母女关系中那些永远无法真正说清的情感债务。女儿试图通过拍电影理解母亲,却发现理解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暴力。霍格标志性的固定机位、空镜头的使用,让建筑空间本身成为情感的容器,那些空荡荡的走廊仿佛就是两代女性之间无法填补的距离。
《女孩们》(The Girls · 1968)
导演:迈伊·塞特林
这部瑞典经典作品改编自契诃夫戏剧,却完全从女性演员的视角重构了叙事。三位巡演的女演员在排练《三姐妹》的过程中,她们自己的生活与角色逐渐重叠。导演塞特林用黑白影像捕捉1960年代瑞典女性的困境——即便在性解放的氛围中,她们仍然被困在妻子、母亲、情人的角色之间。影片对女性友谊的刻画尤为动人,那种既竞争又扶持、既嫉妒又深爱的复杂关系,很少在银幕上被如此真实地呈现。
《蜂蜜之地》(Bal · 2010)
导演:塞米赫·卡普兰奥卢
土耳其导演用诗意的黑白影像讲述山区小男孩与养蜂父亲的故事,但真正的叙事核心是那个几乎没有台词的母亲。当父亲在森林中失踪,母亲无声的坚韧成为家庭的支柱。影片拒绝煽情,只用母亲洗衣、做饭、等待的日常动作,展现女性如何在贫困与失去中维系生活的尊严。这种对女性情感劳动的可见化,让电影超越了父子叙事的表层,抵达更深的性别议题。柏林金熊奖得主。
《小妈妈》(Petite Maman · 2021)
导演:塞琳·席安玛

法国导演席安玛用童话般的设定探讨母女理解的可能。八岁女孩在森林中遇见了同龄的母亲,她们成为玩伴。这个奇幻设定背后是深刻的情感洞察: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母亲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生命,只能想象她也曾是孩子。电影用儿童视角的纯净与成人视角的哀伤交织,那些在森林中搭建小屋的场景,既是现实也是隐喻——女儿试图建造一个能够容纳母亲童年的空间。短短72分钟却有惊人的情感密度。
《一个母亲的复仇》(System Crasher · 2019)
导演:诺拉·芬沙伊德
德国导演以暴烈的影像风格展现九岁女孩贝妮在社会照护系统中的挣扎。但电影的核心不是社会批判,而是母女关系的不可能性——一个患有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母亲,无法提供女儿需要的稳定,而女儿对母爱的执着需求又让所有寄养家庭失败。手持摄影机紧贴孩子视角的晃动镜头,让观众浸入这种情感混乱。影片拒绝给出救赎性的结局,这种残酷的诚实恰恰是对女性困境的尊重——不是所有问题都有解决方案。
《静默的心》(Silent Heart · 2014)
导演:比勒·奥古斯特
丹麦导演处理的是女性与死亡的关系。身患绝症的母亲决定安乐死,在临终周末召集家人告别。电影没有将母亲塑造成伟大的牺牲者,而是展现她的自私、固执与恐惧——她要求女儿理解她的选择,却也给女儿施加了巨大的情感负担。北欧电影特有的克制美学在此发挥到极致,长时间的静默、空间的留白,让观众有空间思考:女性在人生最后时刻,是否有权利选择如何离开?
《女人四十》(Summer Snow · 1995)
导演:许鞍华
香港导演许鞍华用写实风格刻画中年女性的多重负担。家庭主妇阿娥要照顾患老年痴呆的公公、叛逆的女儿、经济困难的丈夫,自己的需求永远排在最后。影片最动人处在于它不将女性描绘成悲情的受害者,而是展现她在重压下仍然保有的幽默、韧性与生命力。萧芳芳获柏林影后的表演,将那种”我撑得住”的倔强演绎得层次丰富。这部电影是对东亚家庭中女性处境最诚实的记录之一。
《女人的碎片》(Pieces of a Woman · 2020)
导演:科内尔·蒙德鲁佐
匈牙利导演用一个23分钟的长镜头展现家庭分娩的意外与产妇失去婴儿后的漫长崩溃。电影对产后创伤的描绘极其细腻——不仅是身体的疼痛,更是社会对”失败母亲”的审判、伴侣关系的撕裂、自我认同的瓦解。导演拒绝提供任何廉价的安慰,只是跟随女主角玛莎在悲伤中缓慢行走。范妮莎·柯比的表演捕捉到那种灵魂缺失的空洞感,让人理解为何有些伤痛无法被”治愈”,只能被学会携带着继续生活。
延伸观影
– 《脸庞,村庄》(Visages Villages · 2017)· 阿涅斯·瓦尔达
– 《女人们的谈话》(Women Talking · 2022)· 萨拉·波莉
– 《燃烧女子的肖像》(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 · 2019)· 塞琳·席安玛
– 《房间》(Nakom · 2016)· 凯莉·丹尼尔斯
– 《夜晚还年轻》(As I Open My Eyes · 2015)· 蕾拉·布兹德
这些影像不试图给出答案,它们只是打开一扇窗,让那些长期被忽视的经验得以被看见。对于习惯了主流叙事的观众,这些电影可能显得”缓慢””琐碎”,但正是在这种缓慢中,我们才可能接近那些被简化、被遮蔽的女性真实。观看它们,是在练习一种新的凝视方式——不是占有,而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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