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作为一种集体记忆的载体,往往在触碰历史真相与集体创伤时,遭遇来自权力结构的抵抗。那些被禁止放映、删减片段或仅能在地下流传的影像,并非简单的”禁忌之作”,而是某种社会断裂带的视觉标本。它们以影像语言记录下那些不被允许言说的时刻,在审查制度的缝隙中保存着关于人性、权力与记忆的复杂证词。

历史创伤与集体失语

当电影试图重访历史伤口时,常常会触发某种集体性的防御机制。这种防御不仅来自官方叙事的保护,也源于社会心理对痛苦记忆的本能回避。那些直面历史暴力、呈现加害者与受害者复杂关系的影像,往往因打破了”简化历史”的共识而遭遇审查。

在家庭叙事与社会结构的交织处,某些电影揭示出个体创伤如何被宏大叙事所掩盖。当镜头对准那些在官方历史中”不存在”的群体,或者重新诠释已被定性的历史事件时,影像本身便成为一种对抗遗忘的政治行为。审查者所恐惧的,正是这些影像可能引发的集体反思与历史认知的松动。

片单推荐

《索多玛一百二十天》(Salò o le 120 giornate di Sodoma · 1975)
导演: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

帕索里尼将萨德侯爵的文学文本转译为墨索里尼政权末期的寓言,以极端的肉体羞辱呈现权力如何将人降格为物。影片中那些被程式化的暴力场景,实则是对法西斯体制下权力运作逻辑的视觉剖析——当统治者将施虐制度化,人的尊严便被系统性地剥夺。这部影像在全球多国遭禁数十年,不仅因其露骨的暴力呈现,更因其将政治压迫与肉身折磨直接关联的表达方式,触碰了关于权力本质的禁忌。帕索里尼在影片完成后不久遇害,为这部作品增添了某种殉道者的悲剧色彩。

《悲情城市》(A City of Sadness · 1989)
导演:侯孝贤

侯孝贤以一个家族四兄弟的命运,折射出1945至1949年台湾的历史转折。影片通过聋哑摄影师的视角,以克制的长镜头记录下二二八事件前后的社会氛围。那些未被直接呈现的暴力,通过人物的缺席、信件的中断、家庭的沉默而显影。这种”不在场”的叙事策略,反而更深刻地呈现出历史创伤如何渗透进日常生活的肌理。影片在台湾地区解严后才得以公映,此前数十年,这段历史一直是岛内的叙事空白。侯孝贤以温柔而坚定的影像语言,为那些在官方历史中失声的个体留下了视觉档案。

《感官世界》(Ai no Corrida · 1976)
导演:大岛渚

大岛渚将1936年发生的真实事件——阿部定事件——改编为一部关于欲望与死亡的极端文本。影片中男女主角将性爱推向自我毁灭的极致,这种对肉身快感的极端追求,实则是对军国主义时代日本社会压抑氛围的反向书写。当整个社会被动员进入战争机器,个体的身体成为最后的自由领地。大岛渚以毫不遮掩的影像呈现性行为,挑战了日本严格的审查制度,影片不得不在法国完成后期制作。这部作品在日本国内长期被禁,恰恰证明了其触及的不仅是性禁忌,更是关于个体如何在集体狂热中保持自我的哲学命题。

《我不是潘金莲》(I Am Not Madame Bovary · 2016)
导演:冯小刚

冯小刚以一个乡村妇女的上访故事,构建了一则关于官僚系统运作逻辑的寓言。影片采用圆形画幅拍摄乡村段落,方形画幅呈现城市官场,这种形式上的区隔暗示着两个世界的不可沟通。女主角李雪莲为证明自己”不是潘金莲”而展开的漫长申诉,最终演变为整个官僚体系的荒诞循环——每个环节的官员都只关心如何将问题推向下一个部门。影片在上映前遭遇突然撤档,随后以有限排片的方式公映,其对体制性问题的讽刺显然触及了某种敏感神经。冯小刚以喜剧的外壳包裹着对权力结构的深刻批判,这种表达策略既是创作者的自我保护,也是对审查制度的巧妙周旋。

沉默之下:那些被禁的声音
沉默之下:那些被禁的声音
沉默之下:那些被禁的声音
沉默之下:那些被禁的声音

《鬼乡》(Spirits’ Homecoming · 2016)
导演:赵正来

赵正来历经十四年筹备,将慰安妇幸存者的证言转化为影像叙事。影片以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呈现少女被掳掠、囚禁、侵犯的过程,那些死去的灵魂以蝴蝶的形态重返故乡。这种诗意化的处理并未削弱历史暴力的残酷性,反而通过视觉隐喻强化了创伤的深度。影片在日本遭遇抵制,韩国国内也有保守势力试图阻止其上映,围绕这段历史的叙事权争夺至今未息。赵正来坚持使用非职业演员出演受害者角色,以素人的真实感对抗历史叙事的虚构化倾向,这种选择本身即是一种伦理立场的宣示。

《告密者》(Kurîpî: Itsuwari no rinjin · 2016)
导演:黑泽清

黑泽清以一个普通记者卷入间谍案的故事,探讨监控社会中个体如何被系统性地怀疑与孤立。影片呈现出一种日常化的恐惧:当所有人都可能是告密者,信任关系全面崩塌。主角发现自己的生活被全方位监听后,试图寻找真相,却发现自己早已深陷由情报机关编织的叙事陷阱。这种关于国家安全与个人自由的讨论,在日本通过特定秘密保护法后显得格外敏感。黑泽清以类型片的悬疑外壳,包裹着对监控体制的深刻质疑,影片在国内遭遇冷处理,海外却获得广泛关注。

《夜雾杀机》(Jagten · 2012)
导演:托马斯·温特伯格

温特伯格以一则虚假指控展开叙事:幼儿园教师卢卡斯因一个小女孩的误会被指控性侵。影片残酷地呈现出”有罪推定”如何在小镇社区中迅速蔓延——即便后来证据不足,卢卡斯已被永久地标记为”嫌疑人”。这种关于道德恐慌与集体暴力的讨论,触及了儿童保护与司法正义之间的复杂张力。温特伯格拒绝提供简单的道德答案,而是展示出当代社会如何在”保护”的名义下,制造新的受害者。影片在北欧引发激烈争议,部分观众认为其为性侵者”洗白”,但导演真正质疑的是未经审判的社会定罪机制。

《告白》(Kokuhaku · 2010)
导演:中岛哲也

中岛哲也将校园暴力与复仇叙事推向极致:女教师在女儿被学生杀害后,以冷静而残酷的方式展开报复。影片以非线性叙事呈现多个角色的内心独白,逐步揭示出暴力如何在家庭失能、校园霸凌、社会冷漠的共谋下生成。中岛哲也标志性的视觉风格——华丽而病态的影像美学——使得暴力场景呈现出某种诡异的吸引力。这种”美化暴力”的争议始终伴随着影片,但导演真正意图或许是通过这种刺激性的呈现方式,迫使观众直面自身对暴力的潜在欲望。影片在未成年人保护相关议题上引发广泛讨论,其对少年犯罪的残酷呈现突破了日本影像表达的常规尺度。

延伸观影

– 《蓝风筝》(The Blue Kite · 1993)
– 《盲山》(Blind Mountain · 2007)
– 《天注定》(A Touch of Sin · 2013)
– 《马赛克少女》(Mosaic · 2022)
– 《塑料王国》(Plastic China · 2016)

这些影像之所以值得观看,并非因其禁忌身份赋予的光环,而在于它们以影像语言记录下那些正在消失的记忆、被压抑的声音与未被承认的创伤。它们适合愿意直面历史复杂性、拒绝简化叙事的观众——那些理解电影不仅是娱乐,更是一种认识世界方式的观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