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的海东岸的立陶宛,这个人口不足三百万的国度,其电影工业长期笼罩在苏联记忆与欧洲边缘的双重阴影下。它不像波兰那样拥有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国际声誉,也未如捷克新浪潮般掀起美学革命,但恰恰是这份被忽视的沉默,让立陶宛电影保留了某种克制而锋利的表达:关于创伤、抵抗与身份撕裂的影像语言,始终在历史的伤口上低语。
冰冷土壤下的民族记忆
立陶宛电影的底色,是二十世纪血腥历史在胶片上的缓慢显影。从纳粹占领到苏联吞并,从森林游击队的暗夜枪声到西伯利亚流放的寒风,这片土地经历的每一次政权更迭都伴随着集体记忆的撕裂。电影人并未选择直白的控诉,而是将摄影机对准那些被历史碾过后的日常生活——破败的木屋、冻结的湖面、老人眼中的空洞,让物理空间承载精神废墟。
这种美学气质深受苏联时期”诗电影”传统影响,却在独立后逐渐生长出自己的骨骼。立陶宛导演偏爱长镜头和静态构图,画面中常见大片留白,人物被置于荒凉的自然景观中,仿佛永远无法与环境和解。声音设计极简,对白稀少,风声、脚步声和呼吸被放大,构成某种压抑的听觉仪式。这种形式上的克制,恰是对历史创伤不可言说性的最佳回应。
值得被看见的立陶宛影像
《和平》(Ramybė · 2022)
导演:肖鲁纳斯·巴尔塔斯
在苏联解体后的立陶宛,一个家庭试图在遗留的军事基地中重建生活。导演用近乎纪录片的手法,将镜头对准废弃坦克旁晾晒的衣物、长满青苔的混凝土墙和孩子们在导弹发射井里的游戏。影片拒绝提供任何戏剧性转折,只是冷静地注视这种荒诞的日常——当战争机器成为生活背景,和平究竟意味着什么?灰蓝色调的摄影和环境音的精准捕捉,让整部作品散发出金属般的寒意。这是关于后苏联空间最诚实的肖像之一。
《森林的阴影》(Miškų šešėliai · 2022)
导演:维陶塔斯·格卢斯纳
聚焦1948年立陶宛武装抵抗运动的最后阶段。不同于传统战争片的宏大叙事,影片将视角收窄至一小队森林游击队员的数日逃亡。摄影机在白桦林间穿行,雪地上的血迹、急促的呼吸声和猎犬的吠叫构成全部叙事张力。导演刻意压缩对话,让演员用眼神和肢体语言传递恐惧与绝望。这种近乎窒息的沉浸感,迫使观众直面那些被官方历史叙述简化的个体命运。影片在塔林黑夜电影节引发争议,被部分俄罗斯媒体指责”美化恐怖主义”。
《夏日》(Vasara · 2006)
导演:瓦尔迪斯·纳瓦卡斯
故事发生在苏联统治末期的立陶宛乡村,十七岁的少年在集体农庄度过最后一个夏天。影片以极其缓慢的节奏展开,长镜头记录割草、游泳、沉默的家庭晚餐。导演用自然光拍摄,金色的麦田和低矮的天空构成忧郁的视觉基调。青春的躁动与时代变革的暗流在沉默中交织,没有明确的政治表态,只有那些未说出口的告别。这种对日常生活诗意的捕捉,让它成为立陶宛电影中最温柔的时代见证。
《解冻》(Atšilimas · 2009)
导演:阿尔吉尔达斯·马特拉卡
一部关于苏联时期流放者归来的心理剧。主角在西伯利亚度过二十年后重返家乡,却发现自己已是周遭世界的异物。导演用固定机位拍摄室内场景,狭窄的空间和长时间的沉默制造出强烈的压迫感。演员面部的微表情成为唯一的叙事动力,那些无法愈合的精神创伤通过僵硬的肢体语言和突然的情绪爆发显现。影片拒绝煽情,甚至拒绝提供理解的便利,观众被置于与主角同样疏离的位置。
《蜂蜜之地》(Medaus žemė · 2012)
导演:萨鲁纳斯·巴尔塔斯
以真实历史事件为蓝本,讲述1920年代立陶宛独立初期的乡村骚乱。影片采用黑白摄影,构图深受苏联蒙太奇学派影响,但在剪辑上更加克制。导演用大量远景镜头展现人物与土地的关系,农民的反抗被置于广袤平原的背景中,显得既悲壮又渺小。配乐使用传统立陶宛民歌,苍凉的旋律与暴力场景形成诡异的对位。这是对民族主义叙事的审慎反思,也是对革命浪漫化的质疑。

《老妇与鸭》(Senė ir Ančiai · 1971)
导演:阿尔吉尔达斯·达乌萨
苏联时期的实验短片,几乎没有对白,仅用影像和声音设计讲述孤独老妇与鸭群的日常。摄影风格接近纪实主义,但在细节处理上充满诗意——水面的涟漪、羽毛的纹理、老妇皱纹中的光影。影片在苏联审查制度下得以保留,却在海外电影节引起关注,被视为”反体制的沉默抵抗”。其极简主义美学对后来的立陶宛实验电影产生深远影响。
《静物》(Natiurmortas · 2015)
导演:埃格莱·维尔库纳特
一位女性导演的半自传体作品,讲述苏联解体后的家庭崩溃。影片大量使用手持摄影和自然光,模糊了纪录与虚构的界限。女主角在空荡的公寓中整理父母遗物,每件物品都唤起碎片化的记忆。导演用非线性叙事和画外音独白,构建出一种流动的时间感。这种私人化的历史书写方式,为立陶宛电影开辟了新的表达维度,尤其在女性视角的缺席中显得珍贵。
《沉默之人》(Tylumas · 2009)
导演:阿尔吉尔达斯·巴吉斯
以2004年加入欧盟后的立陶宛为背景,讲述失业工人面对全球化冲击的无力。影片摄影呈现冷调的灰蓝色,构图常将人物压缩在画面边缘,大片空白象征着身份认同的坍塌。导演用长镜头记录主角日复一日的徒劳——等待工作、酗酒、沉默,最终以一个开放式结局留下悬念。这种对转型期社会阵痛的冷静观察,揭示了欧盟东扩背后被遮蔽的创伤。
延伸观影线索
– 《十字架之旅》(Kryžių Kalnas · 1978)
– 《我们不会老去》(Mes Nenusenkam · 2014)
– 《游戏》(Žaidimas · 1992)
– 《回归》(Sugrįžimas · 2003)
为何值得驻足观看
立陶宛电影不提供娱乐性的消费快感,它要求观众以耐心换取思考,以不适换取真实。这些影像拒绝宏大叙事的暴力,转而在沉默的缝隙中探触历史的温度。对于那些厌倦了意识形态喧嚣、渴望在电影中与历史和解的观众,这些来自波罗的海边缘的低语,或许正是抵抗遗忘的必要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