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先于画面抵达
在拉丁美洲电影版图中,阿根廷导演卢奎西亚·马特尔(Lucrecia Martel)是一位始终游走于主流视线之外的创作者。她的作品不依赖情节推进,而是通过声音、湿度、身体的密度构建一种粘稠的观影体验。这种拒绝叙事线性的创作方式,让她的电影像一场需要感官参与的仪式,观众必须放弃传统的观看习惯,才能进入她所构筑的萨尔塔省那潮湿、暧昧、阶级固化的世界。
导演画像
马特尔的电影母题始终围绕着阿根廷北部中产阶级的衰败与道德空洞。她镜头下的人物常处于半醉半醒的状态,在泳池边、卧室里、酒精与药物的作用下,暴露出被殖民历史塑造的权力结构。她的摄影机总是贴近人物的身体,捕捉汗水、呼吸声、冰块碰撞的声响,这些细节比对白更能揭示人物内心的慌张与压抑。
她的叙事拒绝因果逻辑,更像是记忆碎片的拼贴。镜头常常在事件发生前就移开,或在关键时刻陷入失焦,这种”不给出答案”的姿态,让观众必须主动参与意义的建构。声音设计是她最独特的武器——画外音、环境音、难以定位的噪声,共同制造出一种感官上的不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轻微震颤。
主流市场难以容纳马特尔,正因为她的电影拒绝提供情感宣泄的出口。她的作品像一场未完成的对话,需要观众带着自己的生命经验去填补空白。这种创作方式在影展获得赞誉,却注定与商业逻辑格格不入。
代表作品推荐
《沼泽》(La Ciénaga · 2001)
导演:卢奎西亚·马特尔
这部处女作像一场漫长的午后昏睡,将阿根廷中产阶级的精神危机凝固在萨尔塔省的炎热空气里。马特尔用极度贴近的特写拍摄酒杯、身体、腐烂的水果,让每个镜头都弥漫着一种即将崩塌的质感。声音设计尤为出色——雷声、狗吠、孩子的尖叫交织成焦虑的底色,而画面却始终保持静止。影片围绕两个家庭展开,但真正的主角是那片看不见的沼泽,它既是地理空间,也是道德困境的隐喻。柏林电影节最佳新导演奖证明了这种极端风格化叙事的力量。
《圣女》(La Niña Santa · 2004)
导演:卢奎西亚·马特尔
在一座温泉酒店里,宗教、性觉醒与成年人的虚伪构成了三角张力。马特尔以少女阿玛莉亚的视角切入,将天主教教义与青春期欲望并置,制造出令人不安的暧昧。摄影机始终保持与人物的暧昧距离,既不完全进入她们的内心,也不抽离成旁观者。声音再次成为叙事核心——乐器发出的电子音、祷告的回声、水流声,共同构建出一种潮湿的感官牢笼。这部作品获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提名,却因拒绝给出道德判断而在商业市场遇冷。


《无头的女人》(La Mujer sin Cabeza · 2008)
导演:卢奎西亚·马特尔
一场车祸后,中产阶级女性薇洛陷入失忆状态,整部电影成为她精神断裂的外化。马特尔用大量失焦镜头和碎片化剪辑,让观众与主角一同经历认知的瓦解。更激进的是,导演刻意模糊了事件真相——那场车祸究竟撞到了什么?阶级特权如何介入真相的掩埋?影片拒绝给出答案,只是冷静地呈现白人中产阶级如何通过集体沉默维护自身安全。戛纳电影节竞赛片的身份并未让它获得广泛关注,反而因过于晦涩的叙事方式引发争议。
《扎马》(Zama · 2017)
导演:卢奎西亚·马特尔
改编自阿根廷作家迪·贝内代托的小说,这部历史题材作品将殖民官僚的精神困境拍成了超现实寓言。十八世纪末,西班牙军官扎马在南美边陲等待调令,却陷入永恒的等待。马特尔用极度缓慢的节奏和荒诞的视觉符号(河马、猴子、突然出现的原住民),将历史叙事转化为存在主义寓言。声音设计依然惊人——殖民者的语言与自然声响互相吞噬,暗示权力结构的虚妄。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入围,但过长的片长和晦涩的隐喻让它成为年度最两极分化的艺术片。
《蕾伊》(Rey · 2017短片)
导演:卢奎西亚·马特尔
在这部短片中,马特尔以更实验性的方式探讨了阿根廷原住民被殖民历史抹去的过程。镜头对准博物馆中的文物,用声音重构被沉默的历史叙事。尽管篇幅短小,却展现了她对声音蒙太奇的极致运用——不同时代的声音层叠交错,形成对官方历史话语的质疑。
延伸观看
– 《新桥恋人》(Les Amants du Pont-Neuf · 1991)
– 《爱情神话》(Misterios de Lisboa · 2010)
– 《神圣车行》(Holy Motors · 2012)
– 《利维坦》(Leviathan · 2012纪录片)
– 《热带病》(Tropical Malady · 2004)
小结
马特尔的电影是为那些愿意放弃线性叙事安全感的观众准备的。她的作品要求一种主动的观看——用耳朵感知权力关系,用身体共振人物的焦灼。最适合在深夜独自观看,让那些未完成的叙事在脑海中继续发酵,最终抵达某种只属于自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