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球主流院线争夺着观众的注意力时,来自泰国的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却在热带雨林与旧式影院之间,构建起一个只属于梦境、记忆与野性的影像世界。他的作品从不试图解释什么,而是邀请观众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观影状态——在那里,时间失去了线性逻辑,现实与超现实彼此渗透。这种极致的作者电影视觉语言,让他成为当代最难以归类、也最值得反复观看的独立导演之一。
在主流之外开辟的丛林影院
阿彼察邦的创作母题始终围绕着”消失”与”轮回”展开。无论是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还是丛林深处的神秘生灵,他的镜头总是对准那些即将被现代化吞噬的事物:泰国东北部伊桑地区的民间信仰、老旧的露天电影院、逐渐凋零的乡村生活。这些题材在商业电影中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却成为他影像诗学的核心。
他的摄影美学拒绝任何戏剧性调度。长镜头里,演员常常背对镜头,或者干脆消失在画框边缘;声音设计则充满了昆虫鸣叫、水流声、远处的广播——这些环境音不是背景,而是叙事本身。观众需要学会”听”他的电影,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声音层次,往往暗藏着时空交错的线索。
这种现实主义影像叙事的极端形态,让阿彼察邦成为影展宠儿却难以进入院线。他的电影不提供答案,甚至不提供明确的情节——它们更像是一次次冥想练习,要求观众放弃对”看懂”的执念,转而去感受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
四部必看的梦境档案
《热带疾病》(Tropical Malady · 2004)
导演: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
这部戛纳评审团奖得主以极端的二元结构,将一个看似普通的同性爱情故事,在中场突然转化为原始丛林中的人虎传说。前半段的写实手法——两个男人骑摩托车、吃冰淇淋、在郊外约会——突然被后半段的神话叙事取代,士兵在夜间丛林中追踪一只可能是恋人化身的老虎。这种先锋实验电影技法的运用,彻底打破了观众对叙事连贯性的期待。摄影师始终将镜头对准黑暗中的树影与兽眼反光,让整部电影成为关于”凝视”与”被凝视”的哲学实验。
《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 · 2010)
导演: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
金棕榈奖作品,却是最不像”获奖片”的电影。垂死的布米叔叔在乡间老宅迎来了鬼魂般的亡妻和化为猴精的儿子,全片弥漫着一种超现实的日常感:他们围坐餐桌吃饭,讨论转世与疾病,就像在谈论天气。阿彼察邦用极慢的节奏和固定机位,将泰国民间的轮回观念转化为影像本身的呼吸。最令人难忘的段落是那只”猴精”的眼睛——特效粗糙得近乎简陋,却因此获得了某种原始的诗意。这是一部关于”告别”的电影,不煽情,不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生命如何在记忆与遗忘之间流转。


《幻梦墓园》(Cemetery of Splendour · 2015)
导演: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
在一所被改造成临时医院的废弃学校里,士兵们陷入无法解释的昏睡。志愿者珍与一位沉睡的士兵发展出跨越清醒与梦境的情感联结,而医院地下埋藏的古代帝王坟墓,似乎在吸取这些年轻人的能量。影片中反复出现的七彩霓虹灯管——用于”刺激”昏迷者大脑的医疗装置——在黑暗中闪烁着不真实的光,既像科幻片的道具,又像庙会上的廉价装饰。阿彼察邦借此暗喻泰国社会的政治昏睡:士兵、国家、历史都在某种集体无意识中循环。摄影上大量使用自然光和实景拍摄,让魔幻与现实之间的界限彻底模糊。
《记忆》(Memoria · 2021)
导演: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
这是导演首次走出泰国,在哥伦比亚拍摄的英语/西班牙语电影。蒂尔达·斯文顿饰演的女主角被一种神秘的巨响困扰,她试图在声音工程师的帮助下”重现”这个声音,却发现它与远古的记忆、地质的震动、甚至外星信号都有某种联系。全片几乎没有配乐,环境音被放大到极致——你能听到咖啡馆里每一次勺子碰触杯壁的声音,能感受到雨林中空气的湿度。阿彼察邦用这部冷门艺术片推荐之作,探讨了声音作为”记忆载体”的可能性:那些我们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体验,是否能通过听觉被召唤回来?
延伸观看片单
– 《祝福》(Blissfully Yours · 2002)
– 《恋爱症候群》(Syndrome and a Century · 2006)
– 《湄公酒店》(Mekong Hotel · 2012)
– 《狂野的爱》(Rak Ti Khon Kaen · 2015,短片集)
为什么他的电影值得等待
阿彼察邦的作品不是用来”看懂”的,而是用来”经历”的。那些看似沉闷的长镜头、突兀的超现实转折、难以捉摸的叙事逻辑,都在邀请观众放弃对故事的掌控欲,转而进入一种更接近冥想或做梦的状态。如果你厌倦了被情节推着走的观影体验,如果你想知道电影除了讲故事还能做什么,他的影像丛林会给你答案。这些被忽视的电影,正等待着那些愿意迷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