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摄影机停留在厨房灶台前的沉默,停留在门框内侧母女对峙的眼神,停留在那些无法言说的疼痛与爱——女性导演们正在用另一种语言重新书写家庭。她们不再满足于成为银幕上的被凝视者,而是拿起摄影机,将镜头对准那些长久被忽视的隐秘空间:母女关系的战场与避难所,成长中女孩身体的羞耻与觉醒,代际之间无法弥合的裂痕与无法割舍的血脉。这些影像拒绝宏大叙事的遮蔽,它们选择在日常的褶皱里,在女性经验的细微纹理中,书写另一种真实。
被遮蔽的母女战场
母女关系始终是女性成长叙事中最复杂的情感结构。不同于父子关系在电影史中获得的充分表达,母女之间的爱恨纠葛长期处于失语状态。传统叙事要么将母亲符号化为牺牲与奉献的化身,要么简化为阻碍女儿自由的保守力量。而女性导演的镜头语言,恰恰在挑战这种扁平化的呈现。
她们的摄影机更愿意停留在那些令人不适的时刻:母亲对女儿身体的规训,女儿对母亲人生选择的质疑,两代女性在同一套性别规范下各自承受的创伤。这些影像往往充满矛盾——既有怨恨也有理解,既有逃离的渴望也有血脉相连的宿命感。导演们拒绝给出简单的和解或决裂的答案,而是让这种张力本身成为叙事的核心力量。
从影像语言来看,女性导演常常采用更具身体性的拍摄方式。镜头贴近皮肤的纹理,捕捉呼吸的起伏,在狭小的家庭空间内制造压迫感或亲密感。这种”触觉式”的影像美学,让观众不仅是在观看,更是在感受——感受母女关系中那些无法用语言传递的情绪暗流。
十部值得被看见的母女叙事
《水泥地的少女》(Une vraie jeune fille · 1976)
导演:凯瑟琳·布雷亚
这部在完成后沉寂二十多年才得以公映的影片,以极具挑衅性的方式呈现了少女的性觉醒。布雷亚的镜头毫不回避身体,她拍摄青春期女孩对自己身体的困惑与探索,拍摄她与母亲之间无法沟通的隔阂。影片中大量的主观镜头和身体特写,将少女的欲望、羞耻、反抗与母性权威的压制交织在一起。这种对女性身体经验的直白呈现,在当时被视为过于激进,但正是这种不妥协的姿态,让影片成为女性视角电影的重要文本。布雷亚拒绝美化或道德化,她只是记录那些真实存在却被压抑的感受。
《女儿们》(Daughters · 2020)
导演:纳佳莉亚·贝利亚科娃
这部纪录片记录了一群无家可归的母女在临时庇护所的生活。导演用极其克制的镜头语言,呈现贫困如何在母女关系中制造裂痕——母亲的无力感转化为对女儿的苛责,女儿的愤怒又加深了母亲的羞耻。影片最动人之处在于,它没有将这些女性简化为受害者,而是让她们在镜头前展现完整的人性:脆弱、暴躁、温柔、坚韧。那些在狭小房间内的争吵与和解,那些在食物分配中显露的爱与自私,构成了一幅关于母女关系在生存压力下真实面貌的肖像。
《我杀了我妈妈》(J’ai tué ma mère · 2009)
导演:泽维尔·多兰
尽管导演是男性,但这部半自传电影以罕见的敏感呈现了母子(在女性视角中可视为母女)关系的战争与和解。多兰用夸张的色彩、分屏的构图、波普风格的剪辑,将青春期对母亲的嫌弃与依恋视觉化。影片中母亲的每个生活细节——口红的颜色、咀嚼的声音——都成为儿子难以忍受的存在。这种对日常细节的放大,精准地捕捉到成长过程中子女对母亲从神化到祛魅的痛苦过程。影片最终的和解不是甜蜜的,而是带着无奈的接受:我们终将成为自己曾经讨厌的那个人。
《掬水月在手》(Rivers and Mountains in the Moonlight · 2020)
导演:陈传兴
这部关于诗人叶嘉莹的纪录片,以诗意的影像语言讲述了一个女性的百年人生。其中关于母女关系的片段尤为动人——母亲的早逝如何塑造了叶嘉莹一生的情感底色,她如何在诗词中反复书写对母亲的记忆与想象。导演用大量留白的构图、缓慢的镜头移动,将时间的重量注入影像。影片中那些关于女性命运的书写,那些在历史洪流中被碾压的个体经验,都通过母女这条情感线索获得了具象的表达。
《燃烧女子的肖像》(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 · 2019)
导演:塞林·席安玛
在这个发生在18世纪的爱情故事中,母亲的缺席与在场同样构成叙事的关键。女画家玛丽安来到孤岛,为即将出嫁的艾洛伊丝画肖像,而艾洛伊丝的姐姐曾因拒绝婚约而自杀。母亲对两个女儿命运的操控,女儿对母亲安排的反抗与妥协,在影片中形成了一条暗线。席安玛用极其克制的影像——长镜头、自然光、凝视的眼神——将女性之间的理解与连接视觉化。影片中那个关于俄耳甫斯的神话,既是关于爱情,也是关于女儿最终如何回望母亲的隐喻。

《女人,四十》(Summer Snow · 1995)
导演:许鞍华
许鞍华以一贯的现实主义风格,呈现了香港中年女性的生存困境。萧芳芳饰演的亚金,要照顾患老年痴呆症的公公、叛逆的女儿、失业的丈夫,自己还要外出打工维持生计。影片中母女关系的紧张并非来自性格冲突,而是结构性的压迫——当女性被困在照顾者的角色里,当生存压力吞噬了所有情感表达的空间,母女之间的理解就变得奢侈。许鞍华的镜头始终保持着尊重的距离,她不煽情也不批判,只是记录这种疲惫与坚持如何在平凡的日常中展开。
《小妈妈》(Petite Maman · 2021)
导演:塞林·席安玛
这部魔幻现实主义的短片讲述了一个失去外婆的女孩,在森林里遇见了童年时期的母亲。席安玛用儿童的视角,重新审视母女关系——当女儿以同龄人的身份与母亲相遇,那些成年后的隔阂暂时消失了。影片中两个女孩一起搭建木屋、烤可丽饼、在床上聊天,这些日常的游戏成为理解与和解的媒介。导演用柔和的色调和对称的构图,创造出一个温柔的时空,让母女之间那些无法在现实中完成的对话得以发生。影片提醒我们,母亲也曾是女孩,她的恐惧与渴望值得被看见。
《钢琴课》(The Piano · 1993)
导演:简·坎皮恩
这部获得金棕榈大奖的影片,以19世纪新西兰为背景,讲述了一个自愿失语的女性与她女儿的故事。母女关系在这里呈现出独特的动态:女儿成为母亲与世界沟通的桥梁,同时也是母亲欲望与反抗的见证者。坎皮恩用触觉性的影像语言——泥泞的海滩、潮湿的雨林、手指在琴键上的舞蹈——呈现女性身体与欲望的复杂性。女儿弗洛拉既依赖母亲又试图掌控她,这种角色的倒置揭示了母女关系中权力与爱的纠缠。影片最终的自由不是逃离,而是找到自己的声音。
《过春天》(The Crossing · 2018)
导演:白雪
这部关于深港两地少女走私iPhone的影片,将母女关系置于更大的社会语境中。佩佩的母亲在深圳做二奶,父亲在香港另组家庭,她自己则在两地之间寻找归属。影片中母女关系的疏离不是情感的淡漠,而是生存选择造成的撕裂。白雪用手持摄影和自然光线,捕捉深圳城中村的暧昧空间和少女成长的灰色地带。佩佩对母亲生活方式的不认同与理解,构成了她身份认同的重要部分。影片没有给出道德判断,只是呈现在这样的家庭结构下,女性如何各自承受代价。
《女性瘾者》(Nymphomaniac · 2013)
导演:拉斯·冯·提尔
尽管导演是男性,但这部充满争议的影片以女性第一人称叙述自己的性史。乔与母亲的关系始终是她性瘾背后的心理根源——母亲对父亲的冷漠,对女儿身体的羞辱,塑造了乔对爱与欲望的病态追求。冯·提尔用章节式结构和大量象征性镜头,将女性的欲望政治化。影片的激进之处在于,它拒绝为女性的欲望寻找道德辩护,而是让女主角以近乎冷酷的姿态讲述自己的故事。母女关系在这里成为理解女性主体性的关键线索。
延伸观影
– 《小鞋子》(The Little Shoes · 1999)
– 《妈妈》(Mother · 2009)
– 《秋刀鱼之味》(An Autumn Afternoon · 1962)
– 《爱》(Amour · 2012)
– 《醉好的时光》(Another Round · 2020)
–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The Father · 2020)
这些影像提醒我们,母女关系从来不是私人领域的情感问题,而是性别结构、代际创伤、社会规范如何在最亲密的关系中留下印记。它们拒绝简单的温情或批判,而是在矛盾与张力中,呈现女性经验的复杂性。适合所有试图理解自己与母亲、或者自己作为母亲的观众,那些愿意在不适中寻找共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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