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的筛选,我们把目光投向那些在影展边缘徘徊、在流媒体平台深处沉睡的作品。它们没有铺天盖地的宣发,没有明星阵容加持,却以某种顽固的姿态在讲述那些不被主流叙事收编的故事。本周的黑马影片,来自亚洲乡村、东欧工业区、拉美边境小镇,它们用极简的镜头语言和近乎固执的节奏,把摄影机对准了那些通常被影像系统忽略的角落。
当镜头拒绝妥协
这批影片有一个共同特质:它们不急于解释,不屑于煽情。导演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用长镜头代替剪辑的暴力,用环境音替换配乐的操控,让观众在漫长的凝视中自行完成意义的建构。这种美学选择在当下显得尤为珍贵——当算法推荐越来越精准地投喂”爽感”时,这些作品反其道而行,提供的是一种需要耐心的观影体验。它们的叙事往往呈现碎片化状态,不追求戏剧性高潮,而是在日常生活的缝隙里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真实瞬间。
从地域分布看,本周选片横跨四个大洲,既有来自格鲁吉亚山区的黑白影像实验,也有记录阿根廷工人阶级的纪实风格剧情片。这些作品的共性不在题材,而在创作者面对现实时那种近乎田野调查的严谨态度。他们拒绝居高临下的同情,也回避猎奇式的展览,而是试图以平视的姿态,让被拍摄者在镜头前保留尊严。
《矿井之下》(Bajo la Mina · 2021)
导演:尼古拉斯·佩雷达
在墨西哥北部的废弃矿区,一位中年妇女每天往返于地表与地下,寻找丈夫留下的矿藏线索。佩雷达用几乎静止的固定机位,把摄影机架在矿道入口,记录她一次次消失在黑暗中、又从黑暗中浮现的过程。这部107分钟的作品只有不到二十个镜头,每个镜头都维持五分钟以上。导演刻意弱化戏剧冲突,将叙事重心放在等待、行走、下降这些动作本身。矿井的空间在这种重复中逐渐生长出某种仪式性,女主角与黑暗的对峙,最终指向的是一种更广泛的生存困境——关于记忆、关于执念、关于那些无法被资本化的劳动。
入围鹿特丹电影节老虎奖
《边境回声》(Échos de la Frontière · 2020)
导演:萨拉·布拉沃
智利与玻利维亚边境的一个检查站,三个海关人员的日常被拆解成一系列几乎无事发生的场景。布拉沃以极其克制的方式处理这个边缘空间,镜头始终保持距离,像某种监控设备般冷静地观察。影片的声音设计值得注意:风声、无线电杂音、远处卡车引擎的轰鸣,这些环境音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声场,而人物对话反而被压缩到最低限度。导演借由这种处理方式,揭示出边境作为一种政治装置的本质——它不仅分割地理空间,更制造出一种永久的临时状态,让守卫者和通过者都困在某种悬置的时间里。
《五月的房间》(Mayıs Odası · 2022)
导演:埃明·阿尔珀
土耳其黑海沿岸的一栋老宅,三代女性在祖母去世后的五月相聚。阿尔珀用4:3的画幅框住这个逼仄的室内空间,几乎所有场景都发生在厨房和客厅。但这不是家庭伦理剧的温情叙事,导演更感兴趣的是权力在这个微型社会中的流动方式——谁占据餐桌主位,谁负责清洗碗碟,谁有资格沉默。影片的摄影采用自然光,窗外的光线随时间推移在室内墙面上游走,这种光影变化成为唯一的时间标记。对话常常发生在画外,或者被厨具的碰撞声打断,这种处理让观众始终处于某种偷听者的位置,窥见那些在礼节性交谈之下涌动的暗流。
获安塔利亚金橙奖最佳女演员
《货运站》(Estación de Carga · 2019)
导演:马丁·里特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区的一个货运中转站,装卸工、司机、调度员的生活轨迹在这里短暂交叉。里特采用类似纪录片的拍摄手法,用手持摄影跟随工人们在仓库、货车、休息室之间穿梭。但这不是社会写实主义的控诉,导演没有刻意强调劳动的艰辛,反而在捕捉那些间隙时刻——抽烟时的闲聊、等待装货时的发呆、夜班结束后的沉默。影片的配乐极少,大部分时候只有货车倒车的警报声、叉车的机械音、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这种声音景观精确地还原了工业区边缘的生存质感,也让观众意识到,这些被城市规划排斥到视野之外的空间,实际上支撑着整个消费社会的运转。


《无名者》(Უსახელო · 2021)
导演:格奥尔基·奥瓦什维利
格鲁吉亚山区的一个村庄,一位老人在战争结束二十年后,依然每天去村口等待失踪的儿子归来。奥瓦什维利用黑白摄影拍摄这个简单到近乎寓言的故事,构图严谨得像是在致敬塔可夫斯基,但情感表达却更加内敛。影片的节奏极慢,许多镜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山坡、石屋、羊群,人物常常只是画面中的一个小点。这种处理方式让个体的悲剧消融在更广阔的地景之中,也暗示着战争创伤如何渗透进土地和时间本身。导演拒绝给出任何答案或安慰,影片结尾,老人依然坐在村口的石头上,镜头缓缓后拉,直到他消失在山谷的灰色里。
提名第比利斯国际电影节主竞赛
《水泥之诗》(Wiersz z Betonu · 2020)
导演:安杰伊·雅基莫夫斯基
波兰卡托维兹的一个废弃混凝土厂,三个年轻人把这里当作临时居所。雅基莫夫斯基以一种近乎考古学的方式探索这个后工业废墟,镜头在锈蚀的钢筋、破碎的窗玻璃、爬满青苔的墙面上缓慢移动。但影片的核心不是空间本身,而是这些年轻人如何在废墟中创造出某种临时的诗意——他们用捡来的材料搭建家具,在墙上涂鸦,在空荡的厂房里放音乐。这种对抗遗忘的努力显得既天真又动人,也映射出东欧转型期一代人的精神困境:当历史的宏大叙事崩塌,个体如何在废墟上重建意义?影片的摄影在灰暗色调中寻找光源,那些从屋顶裂缝漏下的光束,成为整部作品最接近希望的视觉隐喻。
《盐田》(Salinas · 2022)
导演:伊莎贝尔·桑切斯
哥伦比亚加勒比海岸的盐田区,一个单身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在传统盐场劳作。桑切斯用接近人类学观察的方式记录制盐的整个过程:引海水、晾晒、收集、装袋。这些劳动场景占据了影片近一半篇幅,没有旁白解释,也没有音乐渲染,只有劳动本身的节奏和声音。导演显然在质疑主流电影对”有意义时刻”的执念,她让摄影机停留在那些通常会被剪掉的”无聊”片段里,迫使观众直面劳动的重复性和时间的物质性。母女三人的关系,也不是通过对话推进,而是在共同劳作的动作编排中自然显现。影片的高潮(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是一个长达八分钟的固定镜头:母亲站在盐堆前,身后是无边的海。
入选卡塔赫纳电影节新导演单元
延伸观影线索
如果这些影片引起了你的兴趣,可以继续探索同类作品的脉络:
《冬兄弟》(Winter Brothers · 丹麦 · 2017)、《工厂》(La Fábrica · 智利 · 2018)、《灰烬》(Popioły · 波兰 · 2019)、《远方的鼓声》(Tambores Lejanos · 秘鲁 · 2021)
这七部影片构成了本周的黑马阵容,它们来自不同的文化语境,但都在用影像对抗遗忘和简化。适合那些愿意放慢速度、在沉默中倾听的观众。当主流院线被高概念作品占领,这些独立电影隐藏佳作提醒我们,影像还可以是一种耐心的艺术,一种拒绝被消费逻辑收编的抵抗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