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天涯沦落女》中凝视街头女性的孤独,在《拾穗者与拾穗者》中举起手持摄影机记录人间余烬,在《阿涅斯论瓦尔达》中将自我剖析成一座影像迷宫。阿涅斯·瓦尔达始终游走在主流视野之外,用相机书写那些被时代遗忘的角落。她的作品不依靠叙事奇观,而是以温柔而锋利的目光,在日常碎片中捕捉存在的疼痛与诗意。
左岸派的孤独行者
瓦尔达从未完全融入任何流派。尽管被归为法国新浪潮左岸派代表,她的创作始终保持着更私人的温度。与戈达尔的政治激进、雷乃的记忆迷宫不同,她的镜头更贴近土地与皮肤,关注那些被宏大叙事遗漏的个体命运。她的影像风格既有纪录片的诚实质感,又不乏虚构电影的造型意识——街头的流浪者、老去的演员、拾荒的移民,这些人物在她的长镜头中获得了罕见的尊严。
她对”时间”的处理尤为特别。不是通过蒙太奇制造戏剧张力,而是让时间自然流淌,像海浪冲刷沙滩。《五至七时的克莱奥》中那两小时的实时记录,让观众与主角一同经历等待的焦灼;《幸福》中阳光与鲜花掩盖下的情感暴力,在静止的构图中缓慢渗透。她的摄影机从不追逐,只是等待——等待光线变化,等待情绪沉淀,等待真实在平静中显形。
这种克制也延伸到她的叙事结构。瓦尔达很少使用传统的三幕剧模式,更倾向于将故事打碎成印象式的片段,像相册而非小说。《天涯沦落女》没有解释女主角为何流浪,只是呈现她遇见的一个个人,每段相遇都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不同的生存困境。这种”不解释”恰恰是她最大的勇气——拒绝为观众提供安全的答案,迫使人们直面存在的荒谬与复杂。
被主流忽视的影像珍宝
《天涯沦落女》(Sans toit ni loi · 1985)
导演:阿涅斯·瓦尔达
这部作品以倒叙结构展开,讲述女流浪者莫娜冻死在路边后,通过旁人的回忆拼凑她的最后旅程。瓦尔达用粗粝的16毫米胶片和手持摄影,营造出近乎纪录片的真实感。每个证人的讲述都带着各自的投射——有人同情、有人厌恶、有人试图拯救——但莫娜始终拒绝被定义。影片最动人之处在于它的”不煽情”:没有悲情音乐,没有控诉台词,只有冬日荒野中那具僵硬的身体,和观众心中缓慢积累的沉重。桑德琳·博内尔的表演获得威尼斯影后,但这部片在当年并未获得广泛商业发行。
《五至七时的克莱奥》(Cléo de 5 à 7 · 1962)
导演:阿涅斯·瓦尔达
以近乎实时的节奏,跟随一位女歌手等待癌症检查结果的两小时。瓦尔达将巴黎街头变成心理剧场:咖啡馆的占卜、帽子店的虚荣、公园的邂逅,每个场景都是克莱奥与死亡焦虑的搏斗。影片的声音设计极为精妙——街头噪音、收音机歌曲、突如其来的沉默——构成了都市孤独的交响乐。当克莱奥脱下假发、卸下歌手面具,镜头从彩色转为黑白,这一转换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地揭示了身份崩解的瞬间。这部作品预示了后来新浪潮对”游走”与”等待”主题的探索,却因过于先锋而被主流忽视。
《拾穗者与拾穗者》(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 · 2000)
导演:阿涅斯·瓦尔达
用数码摄影机记录法国各地的”拾荒者”——从田野里捡土豆的农民,到超市后门等过期食品的城市边缘人。瓦尔达不仅是观察者,更将自己纳入影像:她拍摄自己衰老的手,拣拾心形土豆,与流浪汉共进晚餐。这种”我在拍,我也在被拍”的自反性,打破了纪录片的伪客观。影片没有控诉资本主义浪费,只是温柔地呈现那些从废弃物中寻找尊严的人。最动人的段落是一位拾荒者用捡来的书自学识字,在垃圾堆里建造了一座精神图书馆。DV粗糙的画质反而强化了真实感,让这部作品成为新世纪纪录片美学的典范。
《阿涅斯的海滩》(Les plages d’Agnès · 2008)
导演:阿涅斯·瓦尔达
八十岁的瓦尔达用装置艺术、影像拼贴、戏剧化重现等方式,回顾自己的创作生涯。她在海滩上搭建镜子迷宫,将童年记忆、婚姻生活、创作历程交织成一幅自画像。影片拒绝线性传记的套路,而是像她的其他作品一样,以碎片和印象构成。当她重访《天涯沦落女》的拍摄地,抚摸那些老旧的布景,时间的皱褶变得可触可感。这不是怀旧,而是一次与过去的平等对话。片中她说:”如果我们打开人,会发现风景。如果我们打开我,会发现海滩。”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她全部作品的诗学。


《幸福》(Le Bonheur · 1965)
导演:阿涅斯·瓦尔达
这部争议之作用莫扎特的音乐和印象派般的色彩,讲述一个木匠在拥有妻子后又爱上另一个女人的故事。表面上是田园牧歌,实则暗藏锋刃——丈夫轻飘飘地向妻子坦白出轨,认为”爱可以叠加”,妻子随后溺水身亡,他毫无波澜地与情人组建新家庭。瓦尔达用极致的美学包裹极致的残酷:鲜花、阳光、儿童的笑声,一切美好都成为对父权自私的讽刺。影片在戛纳首映时引发激烈争论,许多人指责它不道德,但瓦尔达的真正意图正是揭露这种”幸福”的虚伪性——它只属于男性,而女性的痛苦被田园风景抹去。
《南特的雅克·德米》(Jacquot de Nantes · 1991)
导演:阿涅斯·瓦尔达
为患癌症的丈夫雅克·德米拍摄的传记片,重现他的童年如何被电影施了魔法。瓦尔达用黑白影像重构德米的少年时代,插入他晚年病重的彩色画面,生命的起点与终点交织。这是一封影像情书,克制而深情:没有煽情的告别,只有对创作初心的追溯。当少年德米第一次走进电影院,银幕的光照亮他的脸,那一刻几乎让人落泪。瓦尔达用这部作品完成了对爱人最后的凝视,也记录了一个导演如何诞生。
延伸观看
– 《狮子、爱与谎言》(Lions Love · 1969)
– 《一个唱,一个不唱》(L’une chante, l’autre pas · 1977)
– 《窗墙之间》(Mur Murs · 1981)
– 《阿涅斯论瓦尔达》(Varda par Agnès · 2019)
– 《温柔的珍妮》(Jane B. par Agnès V. · 1988)
影像作为倾听的姿态
观看瓦尔达的作品,需要放下对情节的期待,学会与缓慢、停顿、沉默相处。她的电影适合那些愿意在日常中发现裂缝、在边缘处看见光的观众。她证明了艺术电影不必高冷,影像可以既诗意又质朴,既私人又普世。
在这个注意力稀缺、影像过剩的时代,重访瓦尔达,是重新学习如何用眼睛倾听,用镜头抚摸,用时间治愈。她的摄影机从不掠夺,只是陪伴——陪伴那些被忽视的人,也陪伴我们内心同样被忽视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