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伊朗电影,很多人脑海中浮现的是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的诗意与简约,或者阿斯哈·法哈蒂那些在家庭与社会之间游移的隐忍冲突。但当我们把视角再往边缘推移,像《无邪》(There Is No Evil, 2020)这样的作品,才真正让人领略到伊朗独立电影在审查与现实夹缝中如何创造性地将政治寓言融化进最寻常的生活细节里。
《无邪》并不是一部容易被主流市场消化的作品。它的叙事被切割成四个散点故事,每一个都在日常与极权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导演穆罕默德·拉素罗夫以一种看似温和的方式,将关于死刑、责任与自由意志的巨大议题,悄无声息地植入普通人的选择与困顿。你不会在大银幕上看到激烈的口号与对抗,取而代之的是凝视、沉默,以及那些在厨房、车库、卧室间流转的微小动作。
这部电影的独特之处,首先在于它的氛围营造。拉素罗夫的镜头总是停留在人物内心波澜未起之前的那一刻,观众仿佛能嗅到空气中的紧张和压抑,却又说不清具体源头。比如在第一个故事里,男主角日复一日地为家人奔波,画面温柔而琐碎,直到他机械地完成一项“工作”后,观众才恍然大悟,那种潜藏的恐惧原来一直在房间里。

伊朗的独立导演们习惯于用隐喻和象征说话。和《燃烧》为什么被称为近十年最神秘的亚洲文学改编电影中韩片导演用暧昧性营造迷雾感一样,拉素罗夫选择了“说一半、藏一半”的策略。他不明说死刑制度的残酷,却让每个人物的选择都带着时代的伤痕。无论是被动接受命令的普通军人,还是逃离家乡的青年,观众都能在他们身上看到伊朗社会被压抑的矛盾和反抗的裂痕。
这种手法的魅力在于,它让政治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你看不见“体制”本身,却能在每一个迟疑、每一次凝视中感受到它无形的力量。艺术片往往被诟病为“曲高和寡”,但《无邪》用最温和的方式,把极具争议的话题变成了每个人都能触摸到的细节。你可能会为某个父亲的迟疑心疼,也会被某位少女的背影击中,那些细腻的人物弧光,远比直接的抗议更有穿透力。
在美学层面,这部电影继承了伊朗影像一贯的写实主义传统,却在色彩与构图上做了巧妙的变奏。拉素罗夫喜欢用自然光和长镜头,还原日常生活的质感。画面看似平静,却时刻酝酿着爆发。镜头不追求华丽和刺激,只是静静地记录人物的每一个微小表情。你会发现,哪怕在最琐碎的家务劳动中,都隐藏着某种道德选择与政治寓意。
《无邪》的叙事结构也是它“被忽视”的原因之一。四个故事彼此独立又若即若离,没有好莱坞式的高潮和解答,甚至不刻意制造矛盾。观众只能在片段之间拼贴意义,这种碎片化的结构需要观者主动进入。对习惯了线性、强情节叙事的观众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挑战,但也正是这种“不迎合”,让影片更具反思价值。
其实,伊朗独立电影长期处于审查高压和资源匮乏的双重夹击。许多像《无邪》这样的作品,往往在国际影展获得认可,却难以在本土公开放映。拉素罗夫本人也多次被限制出境、遭遇审查。正因为有这些现实困境,电影里的每一帧影像、每一句对白,都显得弥足珍贵。它们不只是艺术创作,更是现实中敢于冒险的记录。
对想要拓宽观影视野的观众来说,《无邪》提供了一种罕见的体验:它让你在微观的生活细节中体会到宏大的历史与体制问题,唤起共情而不是喊口号。正如《谜一样的双眼》:被奥斯卡忽视的阿根廷犯罪爱情佳作那样,越是被忽视的影片,越值得我们一再回望。
这部电影或许不会让你在两个小时内获得明确的答案,但在它沉静的叙述中,你会真切感受到个体与权力之间的拉锯,看见那些在主流语境下被边缘化的声音。独立导演们用有限的资源与无限的想象力,为伊朗电影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他们不声不响,却深刻有力,值得所有对世界多样性感兴趣的观众细细体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