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导演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用《樱桃的滋味 Taste of Cherry (1997)》勾勒出一场极致克制、令人难以忘怀的死亡思辨。与主流电影对死亡的大张旗鼓、情节推进截然不同,这部影片选择了近乎静止的叙事节奏,让观众在沉默、等待与微妙的对话中自行体会生与死的缝隙。这种选择本身,就是对好莱坞叙事惯性的反抗。伊朗电影的独特处境,造就了它对现实和哲学命题的敏锐感知。
《樱桃的滋味》故事非常简单:一个中年男子在德黑兰郊外寻找愿意帮他埋葬尸体的人。他的动机、过往、挣扎都被阿巴斯有意地留白,镜头始终保持距离,既不评判,也不煽情。观众无法通过情感宣泄获得认同,只能在“为什么”这个问题上不断循环。这种极致的留白策略,让观众成为了影片的共同参与者——每个人都要在沉默里寻找自己的答案。也正因为这种“反高潮”的结构,许多习惯了主流叙事的观众难以进入影片的节奏,甚至觉得难以理解其价值。
阿巴斯的镜头语言极为克制。他偏爱长镜头、开放空间和自然光,镜头里的人物往往被自然景观所包围,例如尘土飞扬的山坡、渐暗的天空、随风摇曳的树叶。这些元素不是单纯的背景,而是与角色的内心呼应。伊朗电影在世界影坛的特殊位置,部分来源于对环境与人物关系的独到把握。在《樱桃的滋味》中,城市与荒野、生命与死亡、喧嚣与静谧如此交错,仿佛每一次汽车轮胎碾过沙石都是对存在的追问。
与之类似,在《没有过去的男人》:卡里斯马基的冷幽默为何如此独特中,有人讨论过北欧导演如何用极简手法表达底层人物的苦涩与坚持。阿巴斯则用伊朗特有的温度和光线,把“选择死亡”这一主题变成了生活中最平静、却最难以承受的时刻。观众容易忽略的是,正是伊朗社会的现实压力与审查制度,反倒逼出了电影人对朴素表达和间接性的极致追求。死亡、绝望甚至自杀这样敏感的主题,被包裹在温和交流与安静风景之中。这种艺术处理不仅是对制度的回应,也是对观众情感参与的邀请。
《樱桃的滋味》在电影语言上的独特性还体现在对“真实”的追寻。导演抛弃了传统的角色塑造和戏剧冲突,把观众拉入一场真实的、几乎纪录片般的公路旅行。片中不断出现不同阶层、不同宗教、不同背景的人物,他们对死亡的态度千差万别,却都在短短的车程内与主人公发生了微妙的交流。这种交流不是说教,也不是解答,而是一种开放式的探问。电影最后的结尾出人意料地跳出了故事框架,拍摄现场的画面让观众意识到“电影”本身也是一种选择,这一层次让影片获得了哲学意义上的开放性。
伊朗电影长期以来被边缘化,不只是由于语言和文化的隔阂,更因为它的节奏、主题和表达方式与主流市场的需求格格不入。《樱桃的滋味》之所以值得被重新发现,是因为它用最朴素的影像和最少的叙事,直面了人类终极问题,却从不试图给出答案。它让观众在安静中与自我对话,这种体验无论在哪个文化语境下都极为稀缺。
如果你对电影美学和哲学命题感兴趣,或者想要体验一种与主流完全不同的观影方式,《樱桃的滋味 Taste of Cherry (1997)》会是一部不可多得的选择。它证明了电影可以用极其简单的方法,抵达最深刻的情感和思考。对于那些渴望被影像挑战、愿意耐心进入陌生世界的观众,这部作品无疑是伊朗电影最值得铭记的高光时刻之一。

